李崇义越说越起劲,带着王小虎就往旁边钻,大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意思,要当场唠上半时辰。
迎着周遭官员意味深长的注视、忍俊不禁的笑意,王小虎怎一个后悔了得。
昨天听了公子叮嘱,王小虎对‘李崇义是个话痨’一事还将信将。
堂堂河间郡王长子,能是个话痨?
如今一看,玛德,公子不愧是公子,看人真准,李崇义已经不是单纯话痨那么简单了!
满朝文武:“……”
李二陛下脸色也‘唰’的一声铁青到发黑。
李崇义!
你平时话痨点也就罢了,朕从没管过你!
但你能不能看看场合?!这是太极殿!早朝!是让你唠嗑的地方吗?!
李二陛下越想越气,恨不得当场跳下高台,帮帮几拳上去给李崇义清醒清醒。
丢人现眼的东西!
突然沉声喝道,威压十足:“李崇义!”
“哈?臣在。”
李崇义下意识应声,紧接着便直直打了个激灵,手里曲辕犁差点没拿稳。
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朝堂,满朝文武都眼睁睁看着哩。
再看陛下脸色,额上青筋暴跳,只恨不能一拳打死自己。
李崇义连忙松开王小虎,笔直站回原位,轻咳一声,并朝王小虎递了个眼色——赶紧的,讲正事,转移话题!
王小虎人都麻了。
李二陛下死死瞪着这边呢,你叫他一匠人帮忙解围,也忒高看了他!
可见李崇义直面自己,背对皇帝,一个劲的使眼色,而不敢有其他丝毫动作。
王小虎只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把自家公子念叨了八百遍。
你们这帮姓李的,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自家公爷平时是个不着调的主,没想到这位李大人也是,甚至是青出于蓝!
无奈,王小虎只得硬着头皮干咳一声,伸手虚指李崇义手里曲辕犁,开口讲解。
“大人请看,曲辕犁优于直辕犁的关键,就在这根‘曲辕’上...”
李崇义一边听讲,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握住犁辕轻轻晃了晃,又顺着弧度摩挲,感受受力走向,再转前方犁盘,按下犁评...
李崇义执掌军器监,对器械营造还算了解,更别说军器督造远比这曲辕犁复杂百倍,所以几乎一点就透。
王小虎说一句,他便对应着查验一处。
等一套讲完,李崇义也从头到尾摸了个遍,心里已经大致明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某懂了,完全懂了!”
李崇义喃喃自语,眼前越来越亮。
猛地转身,大步走到丹陛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禀陛下!此物设计巧夺天工,其受力合度,构思之妙,臣闻所未闻!
若依此打造推广,定能叫我大唐农事精进,盛世延绵!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
好,只此一句,掷地有声,不必再说其他。
李崇义什么人物?
未来的河间郡王,军器监监事,掌朝廷军械营造,能拿项上人头开玩笑?
既然他敢这么说,想来这曲辕犁是假不了。
于是“轰——”的一声,太极殿里百官哗然,几乎炸开了锅。
或是震惊,或是狂喜,也不乏眉头紧锁,心事沉重之人。
李二陛下端坐龙椅,脸色看似寻常,实则指尖紧紧扣着大腿肉上,努力叫自己淡定。
这短小精悍的曲辕犁,真如刘仁轨所说,能只以一头牛牵引。
这意味着什么?
粮食翻倍!
当年征讨王世充,洛阳城下粮尽,三军险些溃散,那滋味,李二陛下至今仍记忆犹新,片刻不敢忘。
曲辕犁解放耕牛,意味着同样时间,百姓能耕出更多的田,粮食产量大增,大唐人口也将应该激增。
而人口,恰恰便是一切繁荣兴盛的根基。
无论是市井商贸的活络,还是开疆拓土的底气,人口都是重中之重。
一个国家强盛与否,看人口便是最直观的凭据。
这个道理,李二陛下明白,满朝文武也都明白。
于是在李崇义话音落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太极殿里诡异地沉默了一瞬,随即又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直直盯着李崇义手中那架小小的曲辕犁,哪怕再不敢置信,眼下也不得不信。
又是李斯文这小子!
一声不吭,又鼓捣出一个神乎其神的妙妙工具。
难道身为仙人子弟...就可以为所欲为,想造什么就造什么?
简直没天理!
若李斯文在场,看出在场多数百官的心声,肯定要回一句——
抱歉,有钱...额不是,掌握知识,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但要说其中最是激动的,那肯定是李二陛下莫属。
他的毕生志向不必多说——功盖前人,做一位纵横千古,叫后世顶礼膜拜的盖世明君。
可满心的雄图伟业又该靠谁?
平生罕有败绩的军神李靖,两锏打遍黄河两岸的秦叔宝,还是说心有百千计的房谋房玄龄?
李二陛下可以很肯定的回答:都不是!
哪怕是点兵多多益善的淮阴侯韩信,就算是运筹帷幄,决战千里之外的张良...
也不可能单凭个人武力、智谋去打赢一场战役,覆灭一个国家。
打仗,靠的是天下万民的供养后勤,靠的是披肝沥胆,哪怕为国捐躯也不惜冲锋在前的大唐将士。
而天下万民再怎么甘于奉献,大唐将士如何作战勇猛,毕竟是人,是要吃饱肚子的。
所以说,限制大唐南征北战,遍插龙旗的最大阻碍,从来都是粮食。
若是有了源源不断的粮食,大唐百姓便能以最快速度繁衍生息,大唐将士才能百战不绝。
而眼下,曲辕犁、玉米、土豆…将大唐曾经欠缺的各个方面,统统弥补了回来!
李斯文,你做得好哇,朕要狠狠赏赐于你!
李二陛下脸上因激动而涨红,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克制着想要仰天长笑,散尽郁气的冲动。
直直看向李崇义,声音也比方才沉了几分:“爱卿,果真如此?”
“必然如此!”
李崇义重重点头,说得斩钉截铁:“陛下放心,若此物不成,臣提头来见!”
“好!”
李二陛下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看向阶下的刘仁轨:
“刘卿!蓝田公说没说…这犁若推行天下,我大唐将增产多少粮食,多出多少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