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唐立国以来,从来就不缺少骄兵悍将。
玄甲军纵横天下,李靖、李绩、秦叔宝、程咬金...一位位将星云集,三军将士更不缺乏开疆拓土的雄心。
但阻碍大唐兵锋向外,大肆开疆扩土的,从来都不是战马与刀枪,而是钱粮。
尤其是东征高句丽,辽东苦寒,更距关中千里,运粮十不存一。
且将士御寒需要棉衣,薪炭,加上马吃牛喂,一场战役往往要耗空数年的国库积蓄。
此前炀帝三征高句丽,把偌大一个王朝都拖得崩了盘,殷鉴不远,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而今刘仁轨上任司农寺少卿,主持曲辕犁推广一事,经过今日廷议,任谁都看得出来——
这位新任少卿,不过是蓝田公李斯文退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曲辕犁增产粮食,棉花解决衣料,再加上通过市舶司航线,自西蜀腹地输送的草药、兽皮...
东征高句丽的几大难题,想来用不了几年,便会一一迎刃而解。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像玉米、土豆这等高产作物,消息还在严格管制中,只在玉山、汤峪、同洲几地试种,满朝文武大多不知情。
若让他们知道,未来几年大唐粮产将迎来成倍激增,那几乎可以咬定——东征在即。
到那时,各家世族定会早早安排家中子弟踏入行伍,抢着去辽东捞功勋。
可惜,多数人都还被蒙在鼓里。
只觉得高句丽远在辽东,天寒地远,朝廷也尚在休养生息,东征遥遥无期,并不着急落子。
而这,便是李二陛下为李斯文争取来的短暂发育期。
若不能在世家势力蜂拥而至前,完成曲辕犁、棉花、玉米等作物的全面推广,解决东征的粮草辎重难题。
那等将来战端一开,皇帝铁定要把李斯文按在长安,给房玄龄当副手调度后勤。
而这,也就意味着李斯文几年奔波,最终化为乌有。
他要的是率领丹阳水师,自海路直扑平壤,开辟水上战线,打高句丽一个首尾难顾。
那才是战功泼天,才能填补开国、从龙功绩,从三品县公一跃而成开国国公爵。
也正是清楚这点,李斯文才会大力推举萧锐接任京兆少尹,又费尽心机的推刘仁轨作为司农少卿。
只有将朝堂内务、后勤都安排妥当,李斯文才能安心南下,去接管他的丹阳水师。
东征高句丽、西讨西域诸小国,还有打击虎视眈眈的吐蕃...
起码未来二十年内,对外军功仍是官员擢升的主要依仗。
等四方平定,大唐进入安稳的快车道,官员上位靠的才是学问与政务。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让李斯文耍些小聪明,去和朝中老狐狸斗智斗勇,或是鼓捣出些新奇物件,这些他在行。
可要让他作为一方大吏,日复一日处理琐碎民政,又如何比得过在这方面励精图治二十几年的士族子弟?
所以李斯文早有盘算——
趁大唐东征西讨的未来几十年,大把大把捞战功,然后学李靖,走‘出将入相’的路线。
而后大力栽培麾下有能之士,逐步站稳跟脚。
等天下太平,便半隐退在家,做个逍遥勋国公,整日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只可惜…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
才送刘仁轨走马上任没几天,李斯文消停了还没五日,京兆少尹萧锐便找上了门。
这日天色临近晌午,山雾尽散,位于玉山的棉田温棚,早已热火朝天。
棚顶盖着厚草帘,只留了几条缝隙透光,一排排木架上摆着育苗的木盆,棉苗刚长出两片真叶。
李斯文蹲在木架旁,指尖轻碰棉苗叶片,头也不回的问道::
“近日夜间温度降得厉害,夜里草帘可都放严实了?”
身后徐有田连忙躬身:“回公子,这些都已经安排妥当。
棚角加了挡风草毡,夜里巡棚每半个时辰查一回温度,低了添柴火,误不了事。”
“嗯。”
李斯文点点头,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泥土:
“算算时间,不过半月便能开始移栽,山下那片缓坡地可都平整好了?”
“都整好了,按公子说的,起了垄,挖了排水沟,就等秧苗壮了移栽。”
李斯文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整座温棚,这几棚棉种可是来年扩种的根本,不敢马虎半点。
毕竟...司农寺那边,估摸着棉苗已经烂得差不多,若这些再出什么差错,萧锐几年心血白干。
正想着,棚外突然一阵匆匆脚步声:“公爷?公爷!”
寻声望去,却是程处默手下亲兵,掀开门帘大步走进,躬身行礼道:
“公子,程将军让属下来报,少尹萧大人差人送来拜帖来,说不日便将登门拜访。”
“萧锐?”
李斯文眉头一挑,倒是有些意外。
这货上任不满半月,正是新官三把火烧得正旺的时候,怎么有空跑来汤峪?
但转念一想,京兆府纯纯一烂摊子,萧锐刚上任,坐得住才怪。
李斯文失笑摇头,对徐有田叮嘱几句,叫他留神棉苗管护,便转身出了温棚。
山风迎面吹来,凉意直直往衣领里钻,李斯文裹了裹狐皮大氅,沿着石阶一路往下。
等回到农庄时,刚好午膳,单婉娘正张罗些侍女上菜,见李斯文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萧少尹的拜帖已经放在堂中,明日辰时左右到,是否要备些新茶?”
眼下已经入冬,新茶便是最为上品的冬片岩茶,千金难求。
想了想,萧锐那货也是个牛嚼牡丹的主,给他喝冬片,还不够李斯文心疼的呢。
“算了,就按寻常客人登门就好,不必太过重视,以免让人觉得拘谨。”
李斯文搂着单婉娘好一顿亲热。
直到周遭侍女各个偷笑,单婉娘羞怯不已,赏了一记粉拳,这才若无其事的回房换一身干净衣裳。
“诶,对了,某记得去年还剩了些岩茶没喝,就这个吧,萧锐好这口。”
“啊这...”
单婉娘俏脸陡然变得怪异,拿陈年旧茶招待客人,真不会叫萧锐觉得自家失礼么?
但见自家公子笃定点头,单婉娘也只好依他,转身去库房翻找。
次日辰时,萧锐准时登门,一身藏青常服,腰系银带,只带了两个家仆随行,提着几盒伴手礼。
被侍女一路引入正堂,见李斯文正在堂下等候,萧锐紧忙笑着上前拱手:
“多日不见,二郎风采依旧呀。”
“萧兄客气。”
李斯文拱手回礼,侧身让开,示意萧锐先行:“快快请坐。
话说萧兄好不容易得来一休沐,不说歇息,怎么反倒来某这农庄跑一趟?”
“嗨,什么休不休沐的。”
萧锐心意阑珊的摆摆手,跟在李斯文身后入座,然后一声长叹:
“最近在京兆府待得憋闷,出来散散心,顺路找二郎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