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侍女奉上香茶,萧锐端起轻抿,任由茶香在舌尖漫步,他却没什么心思细品。
又是一声长叹,放好茶盏,直奔主题:“不瞒二郎,某这趟来,是来取经的。”
李斯文正小口试探着茶汤温度,听这话,微微抬眼瞧他,揶揄道:
“萧兄说得这是什么话?
携功返京,初掌京兆,本应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意气风发?呵,二郎可别拿某取笑了。”
萧锐苦笑连连,摇头轻叹:“话说京兆府...可真不是个人待的地方。
方方面面限制太多,缩手缩脚的,某又能干成什么事迹,比不过二郎。”
说着,萧锐抓了抓鬓角,心烦意乱哭诉道:
“二郎你是不知道,京兆府上上下下,怎一个盘根错节了得!
每个位置、每个差事,不是人情就是事故,某这少尹不过是个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掣肘,干啥啥不成。”
对此,李斯文只是淡淡一笑,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京兆尹,不知被关陇门阀攥在手里多少年,腌都腌出味了。
长孙无忌还在朝时,上任京兆尹可谓是肆无忌惮,把京兆府安插得跟个筛子似的。
各曹司、县尉,十有七八都是关陇出门。
李二陛下不惜撕破脸面,强撸上任京兆尹,大力整治京兆府,就是为了夺回这京畿重地的控制权。
而萧锐作为江南子弟,被诸宰辅默认推到这个位置,就是去给皇帝当马前卒的。
还想轻轻松松就打开局面,想得美!
“萧兄先别急着着急上火,容某给你分析。”
迎着萧锐的殷切注视,李斯文不紧不慢道:“京兆府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以前是关陇一家独大,现在陛下摆明了要收权,双方交锋的真厉害,这时候上去,又怎能顺风顺水?”
“这个理,某自是晓得。”
萧锐皱眉点头,只觉得心头烦躁,堵的他心里发慌:
“但问题就在这,某总不能占了少尹位置,却整日无所事事吧?
既然陛下信某,推某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想让某去做事的。
所以这些天某就在打算,不如先安插几个亲信,先把架子搭起来。
却没想...京兆府职务依旧抢手,一旦空缺就会被各家抢破头,某掂量至今,始终没敢下手。”
言罢,萧锐抬头看向李斯文,求教问道:
“知道二郎你主意多,给某分析分析。
这京兆府里,哪些位置该提前下手,又有哪些可以暂时放一放?
也好让某心里有个谱。”
不知何时,程处默悄然入座,正在角落看个花红热闹。
一听这话,粗着嗓子道:“这还用说,肯定是先把管兵位置拿到手压,手里有兵,说话自然硬气!”
萧锐被吓了一激灵,扭头看是程处默,这才松了口气。
无语瞪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李斯文,等待建议。
李斯文稍作斟酌,没着急解答,而是先行反问一句:“萧兄可知,京兆府构架是如何划分的?”
萧锐一愣,随即回道,毫不迟疑:“自然笑得。
京兆尹为尊,两位少尹佐之,下设司录参军,掌文书、总务。
再下是六曹,分掌民政、司法、财赋等要务,而后是京兆卫尉、都尉,主管府兵、城内治安。”
“既然萧兄清楚,那这事就好说了。”
李斯文笑着点头,指尖蘸水在桌上比划,而后道:
“依某之见,其他位置都可以暂缓,唯独三个位置,必须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哪三个?”
萧锐连忙坐直身子,不打算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眼。
“第一,司录参军。
府尹的首席佐官,掌日常文书、档案、印信,是连接府尹和各曹司的枢纽。
所有政令、所有文书都经他手,谁攥着这个位置,那谁也就捏住了京兆府的运行脉络。
萧兄觉得司录参军重不重要?”
萧锐眉头一皱,这话确实在理,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位置,只是...
现任司录参军,是关陇出身老人,在京兆府任职近十年,在京兆府的一亩三分地,堪称桃李满天下,实在不好轻动。
“第二,兵曹参军。
掌军籍、烽驿、门禁,无论京兆府的兵籍、巡逻、城门开关,都归兵曹管辖,位不卑,但权重。”
“第三,就是程大兄说的京兆都尉。”
李斯文笑了笑,看向程处默,两人笑得意味深长,不好叫萧锐提前知道。
“京兆府掌兵实权,管城内巡警、城门守卫、突发事端。
实打实的暴力机关,手里有了这支可用人手,萧兄才能随时都镇得住场子。”
说着,李斯文目光灼灼看着萧锐,语气郑重:
“有司录参军掌内政枢纽,有兵曹、都尉掌兵权,三个位置攥稳了,京兆府的架子自然而然也就能立住。
剩下的六曹、各县尉,就算都是关陇子弟,那也翻不起太大风浪,慢慢耗就是了。”
萧锐越听眼前越亮,之前他是觉得哪哪都重要,哪都想伸手,结果却是贪多嚼不烂,处处使不上劲。
而今被李斯文随口点破,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但等稍作阴沉,萧锐又皱起眉头,苦笑一声:
“理是这个道,可无论司录参军、京兆都尉,都是京兆府老人,背后也有关系。
某才新官上任没几天,根基不稳,大动干戈怕是不太好动...”
“诶,谁让你现在就动他们了?”
李斯文无语斜了萧锐一声,摇头嗤笑,缓缓而道:“知道萧兄急于立功,但这性子未免也太急了些。
现在什么时候?
陛下才刚收权,各方都在试探,结果你一上来就要大刀阔斧的换人,摆明了要授人以柄是吧?”
“萧兄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换人,是看人!
先把这三个职务上的人摸透,哪个能拉拢,哪个要率先打死,又有哪个中间摇摆不定...
拉拢一批,稳住一批,死硬那批先记账,以后一棍子打死便是。”
“等会,二郎的意思...是叫某等什么?”
萧锐下意识问。
“等机会呗,还等什么。”
李斯文翻了个白眼,淡淡而道:
“京兆府管辖颇多,难免疏漏,你就等谁任上出错,抓住把柄,顺势换人。
反正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对了,一次就动一两个,千万别贪多,每动一个,就安插一个自己人,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说着,李斯文又不放心的补充一句,不是不放心萧锐,是不放心江南那只萧家。
“还有一件事,别什么人都往里面塞。
与其塞进去一个废物,占着位置不干活,落人口实,不如宁缺毋滥。
萧兄你没想错,某就是在说兰陵萧家那一脉,最好一个也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