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时也一个人去了旧矿区。
他沿着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径向北走,经过采石坑、旧路基和干涸的河床,在旧矿区入口处停下来。
入口的荆棘和藤蔓比上次来时更密了一些,他用铁锹把挡路的枝条拨开,侧身挤过那道缝隙。
矿道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凉,带着那种长时间封闭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打亮头灯,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出洞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矿尘。
他走到那面岩壁前,石板还嵌在原处,边缘那道细缝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板表面,感觉到石板后面的温度比周围略低,像是那个壁龛内部的空间正在缓慢地释放着冬季残留的凉意。
他把铁锹的尖端插进石板边缘的细缝里,沿着缝隙慢慢撬动。
石板松动了,他把它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壁龛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了,那截包裹着根须的旧布已经被取走,只剩下底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干燥苔藓,和几粒细碎的矿粉。
他用手掌贴着壁龛底面,指尖在苔藓覆盖的位置触碰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他把苔藓轻轻拨开,露出下面一块深色的金属片,比之前发现的那些更小,大约只有一指宽,边缘没有弧度,是笔直的,像是一块被切割过的边角料。
他把那小块金属片取出来,用袖子擦掉表面的苔藓碎屑。
它的材质和铁片一致,但表面刻着一组极小的符号,排列方式和树苗信号波形中的分隔符一致。
他把那小块金属片握在手心里,它的边缘有些锋利,像是刚被切割下来不久。
他蹲在壁龛前,把石板重新放回原位,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地面。
回到观测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把那块小金属片放在桌面上,白奇看到之后从旧仓库走过来,用放大镜观察了那组符号。
“像是分隔符的实体版本。”
白奇把那块小金属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刻痕,只有一层均匀的氧化层,和正面那些符号的刻痕深度一致,像是同时完成的。
“分隔符的实体版本,放在壁龛里,像是某种索引。”
时也站在桌边,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符号。
它在壁龛底部放了很久,一直没有被人发现,直到今天。
像是壁龛里最底下的一层标记。
那天下午,苦玉把那小块金属片和之前发现的那些铁片、金属片放在一起。
它们散落在桌面上,每一件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度。
她把它们摆成了一个粗略的弧形,让铁片之间的弧线彼此衔接。
最后那块小金属片被她放在了弧线的一端,像是给这条弧线加了一个收尾的句号。
方屿走过来看了一眼。“像是把整条路径的每一段都拆开分散在了不同的位置。
铁片是钥匙,金属片是环的碎片,小块金属片是索引。
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看到完整的路径结构。”
苦玉站在桌边,看着那弧形的轮廓。“我们可能还需要找到更多碎片。
那截金属片只是环的一部分,完整的环应该有更多的弧段。”
白奇把那小块金属片的符号排列做了进一步的分析,发现那组符号的间距和树苗信号的分隔符完全一致。
他在日志里记了一笔:“壁龛底部发现小金属片一块,正面刻有分隔符序列,与树苗信号分隔符完全一致。
推测为信号索引的实体版本。”
何小叶在傍晚走进旧仓库的时候,白奇正在整理那组符号的排列图。
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放在壁龛最底下,像是被放在最深处等着被发现。”
白奇点了点头。“像是把最关键的信息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天晚上,时也坐在窗前,把那小块金属片和那枚铁片并排放着。
窗外的月光落在它们表面,把它们照成一片浅灰色的轮廓。
他在想,那组旧路标可能不止是标记路径。
它们可能也是某种索引系统的组成部分,用来追踪信号在不同位置上的形态变化。
那组旧路标的铺设者可能就是时安之前某个时期的人,他们先在这些位置埋下了金属碎片,
后来时安沿着那些方向铺设了根须和铁片,让信号得以沿着整条路径传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
那组信号正在从矿道深处传上来,十秒一次,稳定如常。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那小块金属片放回窗台上。
……
接下来的几天里,苦玉把台地周围和矿道沿线又走了一遍。
她带着那台便携终端,在每一个之前发现过标记的位置做了更细致的测量。
她把每一件金属碎片的边缘弧度都记录下来,画在笔记本上。
回到观测站之后,她把那些记录图拼在一起,在纸面上还原出一个不完整的环形轮廓。
铁片占据环的大部分弧段,金属片填补了缺口,小块金属片是环的起点。
剩下的缺口大约还有三分之一,像是仍在等待被找到的碎片。
她把那张拼图放在方屿桌上。他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沿着环形的缺口走了一遍。
“还有三到四块碎片没找到。它们应该分布在路径沿线的其他位置。”
白奇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拼图,在脑海中对了一下他们走过的路线,从旧矿区到光河下游的收窄段,从北面采石坑到十三区旧址,再到台地。
那些已经发现碎片的位置在图上分布得比较均匀,像是在路径的节点上各放置了一件。
“台地东侧只有一截金属片,但它的弧度比铁片更大,像是覆盖了更多周期。”
白奇指着拼图上的缺口,“如果整个环覆盖了信号的完整周期,那剩下的几块碎片可能对应信号周期里还没有被覆盖的那些段落。”
方屿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等白奇说完之后才开口:“那些碎片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对应着信号的一个节点。”
他顿了顿。
“时安把完整的环拆开,分散埋在路径沿线。
她不是为了藏起来,是为了让后来者沿着这条路走一遍,才能把每一块碎片都找齐。
走完之后,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环。”
苦玉站在桌边,看着那张拼图上的缺口。
她在想那些还没找到的碎片可能分布在哪些位置,可能还有哪一段路他们还没有走过。
那天下午,时也沿着光河下游走到了石室的位置。
他在那面树刻墙前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墙面的底边线。
底边线的末端有一处极小的凹槽,和铁片的尺寸一致,和台地东侧那块石板的浅槽也一致。
他在石室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四壁,最后在石室角落的石台边缘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刻痕的走向和环的弧度一致,末端有一个极小的断口,像是曾经在那里固定过什么,后来被取走了。
他回到观测站之后,把那道刻痕的位置告诉了白奇。
白奇对照了拼图,在石室对应的位置标注了一个新的缺口标记。
“石室的位置在环的东南方向,对应的缺口在信号的下降段。”
他在日志里记了一笔,“石室角落刻痕处可能曾有碎片固定。目前缺口数量减少为两处。”
那天傍晚,时也坐在窗前,窗台上那枚铁片和小块金属片并排放着。
他在想那个环被拆开之后分散埋藏的过程。
时安可能不是一次完成的,也许是一边铺设路径一边埋下碎片。
她把完整的东西拆散,让后来者沿着路径走完一遍,才能重新拼出它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