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的老教学楼,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五月的上午,窗外的杨树叶子长得密,阳光透过窗格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落在答辩会议室长条木桌上。顾海婴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打印好的答辩稿,纸边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
教研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上一位答辩学生回答问题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小亮坐在他旁边,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别攥那么紧,纸都要破了。”小亮低声说,“预答辩那阵,几位老师的问题你都准备过,不会出大岔子。”
顾海婴抬眼,微微吐了口气,把稿子放在腿上。“预答辩是教研室内部,今天外审专家也在场。有些问题,没那么好糊弄。”
“糊弄谁啊,咱们做调研的时候,工厂跑了小半年,数据都是实打实跑出来的。”小亮笑了笑,“倒是我,等下下周才轮到,看你今天这场,提前学学经验。”
“你那篇样本更扎实,不用慌。”顾海婴转头看向窗外,“就是我论文里涉及产业试点的部分,刚好和我父亲那边的项目沾边,怕专家觉得我立论带偏向。”
小亮挑了下眉:“道理不是这么讲。学术只看证据,不看家里是谁。只要你的调研数据、访谈记录摆在台面上,逻辑站得住,谁也挑不出毛病。昨天李教授还跟我说,你的论文选题本身就有现实价值,就是风险也大。”
这时会议室门拉开,上一个答辩的学生低着头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秘书老师探出头:“顾海婴,轮到你了。”
顾海婴站起身,把稿子收拢整齐,推门走进去。长桌后面坐了五位评审,本校三位,两位外校请来的行业专家。居中的是李教授,也是他的导师。
“各位老师好,我是顾海婴。今天汇报的论文题目是《外资技术引进试点下地方制造业转型的成本与路径研究》。”
他打开老式投影仪,胶片缓缓推上去,墙面映出图表。没有华丽的修饰,全是工厂走访整理出来的产能数据、用工台账,还有访谈摘录。他语速平稳,从调研缘起,到样本筛选,再到模型推演,一步步讲下来,用时二十分钟。
汇报结束,提问环节开始。
右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外校专家率先开口:“顾海婴,论文里你提到,外资技术落地,地方配套企业要承担很高的学习成本。你在江南产业园访谈的那几家配件厂,我看过你的访谈记录。你得出的结论是,短期补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这个判断,会不会太过理想化?”
顾海婴身体微微前倾:“老师,我当时在产业园待了四周。几家配套厂厂长跟我说,补贴是一次性的。设备买回来了,工人要重新学操作,维修备件还要持续向外方采购。这笔长期支出,补贴覆盖不了。我论文里附了三家厂连续三年的财务表,不是凭空推论。”
“但现在地方上普遍的思路,就是靠政策补贴吸引项目落地。你这个结论,等于和现行做法唱反调。”专家继续追问,“你有没有考虑,地方招商引资,首要目标是拉动就业,不能只算经济账?”
“我考虑过。”顾海婴不慌,“就业是短期收益。可如果配套企业长期扛不住成本,项目投产两三年之后,配套厂倒闭,最后只剩下外资单独的生产线,本地产业没沉淀下技术,工人岗位也留不住。我论文没有否定试点,只是提出风险,建议分层配套,不能一窝蜂上马。”
李教授点了点头,开口:“你论文里引用的案例,刚好就是今年正在推进的中德产业试点。听说你父亲是外事办负责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句话一问,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是的,我父亲顾从清是外事办主任。”顾海婴坦然回答,“但我的田野调研,全程独立完成,访谈、数据整理,没有借用他的渠道。论文初稿写出来,我特意没有给他看过,就是为了避开立场干扰。所有原始访谈笔录,答辩之后各位老师都可以调阅核对。学术研究,不能沾人情。”
另一位本校老师笑着接话:“这点难能可贵。很多学生遇到这种选题,容易不自觉偏向一方。你能有意识隔开,很好。不过还有一处,你模型里面对政策变量的估算,我觉得偏保守了。”
会议室里,一问一答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有的问题尖锐,有的侧重于细节,顾海婴一一作答,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也不硬撑,老老实实说明局限在哪里,后续还可以补充哪些调研。
等候在外的小亮听见里面的问答,心里也跟着起伏。直到门再次打开,顾海婴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大喜大悲。
“怎么样?”小亮赶紧凑上来。
“不好说,问题问得很狠。”顾海婴揉了揉太阳穴,“但我所有论据都拿出来了,如实回答就行。结果要等评审合议之后通知。”
两人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香气,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响。
“先去吃饭?”小亮问。
“行,吃完回教研室,把手头剩下的数据分析收尾。”顾海婴顿了顿,“晚上给家里打个电话,跟我爸说一声今天答辩。”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江南产业园。
顾从清一行人坐在产业园管委会简陋的会议室里。墙面贴着巨大的园区规划图,墙角一台老式落地扇嗡嗡转着,吹起桌上文件的边角。这是他下沉督查的第三天,许耀跟在一旁,还有省外事、经贸厅的几名随行干部。管委会主任老陈脸上带着疲惫,面前摊着一摞整改清单。
顾从清指尖点在清单上一条条目:“老陈,昨天去看三号车间,配套件合格率上不去,你们上报写的是工人操作熟练度不足。我想听听实话,别拿套话应付。”
老陈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子上:“顾主任,实话不好听。工人培训,德方派来的技术专家讲的是德语,翻译水平有限,很多工艺要点传不到位。还有,外方图纸有些地方标注模糊,我们的技术人员反复去问,对方答复拖沓。生产线一停,一天损失十几万,我们耗不起。”
许耀开口:“当初签试点协议的时候,白纸黑字写了外方要提供配套技术培训。对方没有履约,你们为什么不及时上报?”
“上报了,前两个月就打过报告。”老陈苦笑,“上面也跟德方代表交涉过,对方说,技术培训属于增值服务,不在基础协议范围内。他们咬着文字不放,我们这边生产线已经上马,骑虎难下。停工,地方财政压力大;不停,产品质量卡脖子。”
顾从清拿起桌上的协议复印件,翻到对应的条款,逐字看了片刻。
“当初谈判的时候,就是担心这种文字陷阱。”他缓缓开口,“可项目落地审批的时候,各方都看重投产速度,觉得细节可以落地之后再协商。现在问题暴露出来了。”
旁边省经贸厅的干部插话:“顾主任,现在能不能适当放宽一点标准,先保证产能跑起来?只要产品大体达标,先把订单稳住,后续慢慢完善工艺。要是现在卡住,前面投入的土地、基建资金,就打了水漂。”
“放宽标准,后患更大。”顾从清抬眼,语气平稳,但态度明确,“这是产业试点,不是凑合项目。产品质量标准一旦松口,后面德方会认定我们底线可以压低。以后所有技术对接、质量验收,都会不断扯皮。试点的目的,是摸索规范,不是为了单纯冲产值。”
许耀轻轻点头:“顾主任说得对。但也要考虑地方难处。园区几千工人,生产线一旦停摆,就业和税收都会受冲击,地方扛不住。我们不能只讲原则,不给出路。”
“所以我昨天跟德方驻国内代表约了,下午座谈。”顾从清合上文件,“两条底线不能动:第一,协议内约定的技术培训,必须落实;第二,产品验收标准,不能下调。但是可以协商调整培训周期,分批派驻外方技术员过来,我们这边也安排技术骨干跟着学,同步建立技术档案。给双方一个缓冲空间,不是一刀切。”
老陈眼睛一亮:“要是能谈成,那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就怕对方不肯松口,他们知道我们投产之后有顾虑,拿这个拿捏我们。”
“拿捏归拿捏,协议本身有法理依据。”顾从清说,“我们不是单方面提新要求,是落实原有条款。等下座谈,你把车间生产记录、不合格品台账、历次沟通的传真、会议纪要都带上,证据拿全,口头争辩没用。”
下午两点,产业园会客室。德方驻国内代表沃尔夫带着翻译准时到场。
沃尔夫坐下,客套几句,很快切入正题:“顾主任,我收到管委会反馈。关于技术培训,我方理解,基础设备操作已经完成交付。深度工艺培训,不在原定合同之内,需要额外洽谈费用。”
顾从清看着他,不疾不徐:“沃尔夫先生,我们重新回看协议第六条。里面明确写明,外方需保障中方操作人员掌握保障生产线稳定运行所必需的工艺技术。现在配套零部件合格率达不到设计指标,根源就是工艺讲解不到位,这属于协议约定范围,不是额外增值服务。”
翻译把这段话转译过去。沃尔夫眉头皱起来。
“文字可以有不同理解。”沃尔夫辩解,“当初签约的时候,双方沟通,培训只包含基础开机。”
许耀拿出一叠旧的会议纪要,往前推了推:“这是签约前三次会谈的笔录,有双方代表签字。您看这一段,当时贵方代表口头承诺,会配套工艺培训,保障零部件生产达标。会谈记录,也是协议的组成佐证材料。”
沃尔夫低头翻了几页,脸色沉了几分。
“我承认会谈记录存在。”沃尔夫顿了顿,“但是我方总部目前预算紧张,大批量派专家长期驻场,成本很高。”
顾从清:“我们可以协商方案。不需要一次性全部专家到场。可以分三批,每批两名技术员,每次驻场四周。中方负责安排食宿,但是技术服务费用,按照原协议执行,不新增额外大额收费。同时,每次培训,我们全程记录,形成标准化操作手册。”
沃尔夫思索片刻:“我不能当场拍板,需要向德国总部汇报。但这个方案,我可以优先提交上去。”
“我们给贵方三天时间答复。”顾从清说,“这段时间,园区这边维持现有生产,但是质量台账持续记录。如果超出期限没有答复,我们只能按照协议约定启动争议磋商程序。我们希望合作顺利,但是试点项目的规则,必须守住。”
座谈结束,送走德方一行人。老陈长出一口气。
“顾主任,刚才这一番谈下来,心里踏实不少。我本来以为今天会僵持不下。”
“只是初步意向,不算落地。”顾从清淡淡说道,“德方总部那边变数还在。我们不能等着消息,园区这边自己也要组织技术骨干,先梳理现有工艺资料,不能干等着对方来教。”
许耀在旁边开口:“三天时间很紧。我们要不要连夜整理一份书面备忘录,传真发给对方,把今天谈的内容固定下来,防止对方回头改口。”
“要。”顾从清点头,“今晚我们几个一起整理,把今天座谈达成的共识、我方提出的方案,全部落在纸面上。”
天色慢慢暗下来,园区食堂简单吃过晚饭,一行人回到临时办公室。日光灯亮起,几个人分头翻找材料,摘抄要点,讨论措辞。窗外远处厂房的灯火连成一片,机器低沉的轰鸣隐约传进来。
顾从清握着钢笔,逐句斟酌备忘录文字。许耀坐在对面,核对会谈里的细节,时不时提出修改意见。
“这句措辞再柔和一点,不要写得太强硬,留协商余地。”许耀指着一行字。
“可以调整,但是底线那句话,不能改。”顾从清笔尖划过去,“缓冲空间可以让,原则不能退。”
“明白。”许耀拿起笔修改,“对了,上午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你爱人说海婴今天博士答辩。怎么样,有没有消息?”
顾从清笔尖一顿,停下手里的工作,眼底露出一点柔和:“早上出门前,他爱人提了一句,今天答辩,结果还没出来。等忙完这份备忘录,我打个电话回家问问。”
“这孩子不容易,小小年纪一路跳级读到博士。论文刚好还研究这个产业试点,也算一种巧合。”许耀笑了笑,“不知道他在答辩场上,是怎么看待这套试点的。”
“他有他独立的判断。”顾从清轻轻笑了一下,“我从来不跟他灌输我的立场,学术的事情,由他自己去跑、去看。就算他得出的结论和我们机关这边的考量不完全一样,也正常。做研究,和做行政,本来就是两套思考方式。”
备忘录改完定稿,已经夜里快十一点。顾从清安排干事把文稿整理好,准备明天一早传真发送。其他人收拾东西准备休息,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家里四合院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妻子的声音。
“从清?还在产业园呢?”
“嗯,刚忙完。海婴答辩结束了?情况怎么样?”
“下午海婴打回来电话,答辩问得挺狠,他都答完了。评审合议结果还没出来,要等两三天通知。他心态还行,没紧张到睡不着。”妻子在电话里说,“晚上他还跟小亮在教研室整理剩下的数据,没回宿舍。”
顾从清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那就好,尽力就行,不用强求结果。”他轻声说,“等我这边督查收尾,回北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