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清校园的五月,傍晚的风褪去白日燥热,带着杨树与洋槐淡淡的香气。教研室的大窗户敞开着,能听见楼下自行车铃断断续续响,还有学生结伴去食堂的说笑声。
顾海婴面前摊开电脑,屏幕上是论文附录的原始访谈台账。答辩已经过去三天,评审的合议结果还没公示,这几天他没停下手上的活。万一答辩委员会要求补充材料,他得第一时间拿得出来。
小亮坐在旁边工位,手指敲着键盘,一边录入工厂调研的问卷数据,时不时抬眼瞟顾海婴。
“还在翻笔录?结果没那么快出,教研室往年答辩,一般最少要四五天。”小亮伸了个懒腰,后背靠在木椅上,“你天天坐这儿死磕,神经绷太紧了。”
顾海婴目光没离开屏幕,随口回:“闲着也是闲着。答辩那天几位专家提的两点疑问,我整理了补充说明,先存好。真要补材料,不至于临时手忙脚乱。”
“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人不能一直绷着。”小亮停下手里的活儿,“傍晚食堂新炸了馒头片,还有番茄鸡蛋汤,一起下去吃点?”
“等十分钟,我把这一段注释收尾。”顾海婴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女孩站在教研室门框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扎着简单的马尾,是低两级的学妹苏晓。她往里面望了一眼,看见顾海婴,轻轻喊了一声:“海婴学长。”
顾海婴抬头,眼里稍稍松了些,停下鼠标:“晓晓?你怎么过来了。”
“下课路过这边,刚好带了家里寄来的杏干,想着给你拿一点。”苏晓走进来,帆布袋子放在他桌边,目光扫过屏幕,小声问,“答辩的事情,有消息了吗?前几天听系里同学说,你那天答辩提问特别难。”
小亮识趣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拿起水杯:“你们聊,我先去水房接水。”说完,就独自往外走,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教研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微弱的嗡鸣。
顾海婴合上文档窗口,往椅背上靠了靠:“结果还没下来。答辩的时候问题确实尖锐,不过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能不能过,看评审老师们怎么定。”
苏晓拉过旁边一把空椅子,轻轻坐下,把杏干倒在一个牛皮纸小袋子里递给他。“我相信学长,你跑那么多工厂调研,不是纸上写空话。”
“学术评审不完全看辛苦,要看逻辑和证据。”顾海婴拿起一块杏干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散开,“那天有老师问到产业试点的长期风险,刚好是我论文核心的部分。还有老师特意问我,会不会因为家里的缘故,立场有所偏向。”
苏晓微微一愣:“那……你会不会觉得为难?”
“倒谈不上为难,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疑问。”顾海婴语气平静,“所以调研全程,我刻意避开父亲那边的渠道,所有访谈都是自己一家一家跑,笔录全部独立归档。学术研究,最忌讳夹带主观倾向。哪怕结论客观,只要渠道沾了人情,说服力就打折扣。”
苏晓托着下巴,看着他:“其实我看很多同学写论文,就喜欢找现成的资料,很少愿意跑到外地工厂待上几个月。跑基层又累,条件也差。”
“不下去看,纸上的数据就是死数字。”顾海婴看向窗外,夕阳把教学楼的墙面染成暖黄色,“很多书本上推演出来的模型,到工厂车间里,完全不是一回事。机器怎么转,工人怎么想,厂长有什么难处,这些只有蹲在现场才能听见。”
“那如果答辩最后,评审让你大幅修改论文呢?”苏晓问。
“那就改。”顾海婴淡淡一笑,“只要意见合理,调整论证,补充案例。博士论文本来就是打磨出来的,不是答辩那天一锤定音就完事。就算这次通过,后续发表,审稿人依旧会挑毛病。”
苏晓点点头,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轻:“前几天周末,我去图书馆翻产业经济的旧期刊,看到一篇八十年代引进国外设备失败的案例,跟你论文里的背景有点像,我复印了一份,带来给你。”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复印纸,递到顾海婴手上。
顾海婴接过来翻看,纸上有她用铅笔做的批注,重点段落都轻轻划了线。
“有心了,这个案例我之前没搜集到,刚好可以放进补充材料。”顾海婴抬眼看她,“谢谢你。”
“不用谢,刚好看到就想着给你。”苏晓脸颊微微有点发烫,“就是……这几天你等结果,别给自己压力太大。不管怎么样,你这段时间的付出都实实在在的。”
顾海婴看着女孩眼底真切的担忧,心里一阵暖意。他年纪小,跳级入学,身边同级的大多比他年长几岁,像苏晓这样低两届的学妹,心思纯粹,没有太多功利考量。
“我心里有数,不会钻牛角尖。”他把复印纸收好,和杏干放在一处,“对了,你上次跟我说想做中小企业融资的课程论文,资料找得怎么样?”
“卡在数据这块,很多小企业不愿意提供财务台账。”苏晓叹了口气,“去访谈的时候,老板都有所保留,怕信息泄露。”
“正常。”顾海婴说道,“私营企业,财务数据敏感。你不用强求完整台账,可以多找几家小厂做半结构化访谈,重点记录他们口述的难处,把局限性写在论文里。做研究,不能强求拿到完美数据,如实写明局限,也是严谨。”
苏晓眼睛一亮:“这个思路我之前没想到。我总觉得缺完整报表,论文就站不住脚。”
“很少有田野调研能拿到毫无瑕疵的数据。学会在有限条件下做分析,也是基本功。”顾海婴耐心跟她讲,“访谈的时候,不要一上来就问账本,先聊生产、订单、招工,慢慢熟悉之后,对方才愿意多说两句。”
两人低声聊着,从课程论文,聊到校园日常。苏晓说起宿舍的趣事,说食堂新开的窗口味道,偶尔笑出声,安静的教研室里气氛松弛下来。
没过多久,小亮接完水回来,远远看见两人低声闲谈,笑着打趣一句:“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在说晓晓的课程论文。”顾海婴开口。
苏晓听见小亮回来,稍稍收敛笑意,站起身:“不耽误你们继续干活了,资料留给你,我先回宿舍。”
“我送你到楼下。”顾海婴起身。
两人顺着教学楼的楼梯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灭。走到教学楼大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苏晓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顾海婴:“那我先走啦,有消息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路上小心。”顾海婴点头。
苏晓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才沿着林荫道往女生宿舍方向走,身影慢慢融进杨树的树荫里。
顾海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教研室。
小亮抬眼瞅他:“学妹特意跑一趟送资料,看得出来上心。”
“就是学术上互相交流。”顾海婴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复印的期刊案例,“她选题有点难,我帮她捋捋思路。”
“我懂。”小亮咧嘴笑,“不过这姑娘人挺踏实,心思细。不像别的,光看热闹。”说完,他转回自己电脑,继续敲数据,“不说这个,我这边问卷录入快收尾了。等你答辩结果落地,咱们可以一起再跑一趟城郊机械厂,补一小部分访谈,给我的硕士论文添点新案例。”
“可以。”顾海婴应下,“等消息出来再说。要是需要修改论文,我大概率会很忙。”
“没事,时间咱们可以灵活调。”小亮顿了顿,“说起来,你父亲那边在江南产业园督查,那边试点项目现在闹得挺多,之前听系里老师闲聊,德方那边一直扯皮。”
顾海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我爸很少跟我讲工作细节。上次打电话,只说在解决培训履约的事。机关考虑的层面,和我们做学术不一样。我们看成本、产业长期演化;他们要兼顾地方稳定、合作大局,多方平衡。”
“所以你论文里面,才没有一味否定试点,而是指出潜在隐患。”小亮说道,“很多学生写这种选题,容易走极端,要么全盘吹捧引进外资,要么一刀切否定。你能两边都看见,很难得。”
“不能简单贴好坏标签。”顾海婴摇头,“试点本身是一次尝试,有价值,同时风险客观存在。我的任务,是把调研看到的真实情况写出来,不是下非黑即白的判断。至于政策怎么取舍,是实务部门要权衡的事。”
两人继续伏案干活,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教研室天花板的日光灯全部点亮。隔壁房间还有零星几个留校赶论文的学生,偶尔传来翻纸张的声响。
差不多晚上八点,顾海婴的BP机滴滴响了两声。他拿起看了一眼,是家里的留言,简单一句:“家里一切安好,你安心等通知。”
是母亲发来的。父亲还留在江南产业园督查,估计白天开会,没时间打电话。
顾海婴看完,把BP机放回口袋,心里安定几分。
小亮瞥见:“家里来消息?”
“嗯,母亲留言,让我不用挂念家里。”顾海婴笑一笑,“我爸还在产业园和德方来回拉锯,估计这几天都回不了北京。”
“那边的压力不小。”小亮感慨,“一边要守住协议底线,一边还要稳住地方几千工人的生产线。里外都要兼顾。”
“是。实务工作,每一步都要权衡取舍。”顾海婴打开苏晓带来的复印资料,开始阅读,“咱们做研究,还可以在文章里写出所有风险,提出多种备选路径。他们在一线,每一个决定,都会牵动很多人。”
时间慢慢流逝,到晚上九点半,教研室提醒闭室的广播响起来。
“收拾东西吧,要锁门了。”小亮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顾海婴把所有纸质材料整理整齐,装进帆布书包,将苏晓送的杏干放进去。两人关灯离开教研室,沿着路灯下的小路往宿舍走。
路边不少晚自习结束的学生结伴回寝,欢声笑语不断。远处操场还有零星跑步的人影,晚风穿过一排排杨树,叶子沙沙响。
“明天打算干什么?”小亮问。
“上午去图书馆,把刚才那份八十年代引进设备的案例整理进论文补充材料。下午想出去走走,骑车去护城河边上,稍微放松一下。一直闷在教研室,脑子转不动。”顾海婴说。
“行,我留在教研室继续录问卷。”小亮笑道,“要是答辩通知这两天下来,咱们第一时间互相通气。”
“好。”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分开道别。顾海婴独自上楼,推开宿舍房门。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外出实习,一个回家,房间里很安静。
他把书包放在桌边,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桌边翻看苏晓给的复印文献。心里依旧悬着答辩结果,但不再焦虑。调研的证据完整,答辩的问题如实作答,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完。
千里之外的江南产业园,顾从清这边还在等候德方总部的回复。两条道路,各自向前,都在等待一个结果。
下一章,咱们可以双线并行,一边写顾从清收到德方总部答复,迎来一轮新的谈判拉扯;另一边写顾海婴和苏晓护城河边上散步谈心,慢慢推进感情,顺带聊起论文的思考,你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