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经历的劫难。
粮荒不算严重,但也波及了很大一个范围。
梨洲知州与郑帅共同彻查了粮荒之事,抓了一批人,杀了一批人。
将粮荒的始末公之于众,是不良奸商囤积粮食,故意哄抬粮价。
是人为制造的灾荒!
可让人生疑的是,这些粮商居然不谋而合,如此恪守,就算是死,也没有将幕后主使供出来。
也许他们是不知道,也许是知道了不敢说。
若是后者,那其中隐情细思极恐。
不过就算如此,郑朝简依旧大刀阔斧行雷霆手段。
大战在即,后方绝不能出现什么岔子,否则军心涣散,全军一触即溃!
这可是兵家大忌!
梨洲百姓顿时高呼郑朝简与梨洲知州是青天大老爷。
再加上逢此闵城大胜,军民情绪高涨,军心大振,势要将来犯之北狄完颜部杀个片甲不留。
官府下场救灾,鱼口县百姓赞扬之词纷纷不绝。
一片大好形势。
除了西边旧齐之地传来些许不好的消息。
鱼口县作为四方交通枢纽,灾民来得多,消息也来得快。
据说旧齐之地的战事不容乐观,夏正海所率部众节节败退,雍洲之地已沦陷一半。
但又有说夏正海重整旗鼓,重新收复失地,接连捷报。
小和尚依旧坐在柜台。
将众人开心的样子尽收眼底。
只是小和尚的眼底却依旧深邃。
今日他收到了一封信。
小和尚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收到任何情报。
因为大局已定。
但这一份情报却让这一切幻灭了一瞬。
小和尚将这封信攥着拍打手心,犹豫着没有拆开来看。
思索片刻,小和尚才拆开信笺。
字迹熟悉,没有落款。
小和尚一眼就认出这是太师这个老东西写的信。
“北疆镇北王不得旨意擅自入场,入北狄大地。”
小和尚放下信,攥在手里,难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
好姑娘在旁关切的问。
“头痛。”
“受凉了?熬点姜汤给你?”
小和尚摆了摆手:“不用。”
“这是什么?谁给你写的信?”
“楼里人。”
“楼里人?你说的是家里人吧?你果然是个假和尚,和尚哪里有家里人?”好姑娘笑着说道。
小和尚撑着脑袋思索一会儿:“你想去京城吗?”
“什么?”好姑娘有些茫然:“你这家伙说话太跳跃了吧?”
“我家在京城。”小和尚放下手,看着好姑娘:“你想去京城看看吗?”
好姑娘皱了皱眉,却赌气的说道:“我哪也不想去,我家在鱼口县,我就在鱼口县。”
小和尚忽然眉头舒展开来:“是好事,是好事,也许真的是好事。”
这时候。
谢涯忽然来到跟前。
“和尚,门外有个老先生来找你,说是你朋友,请他进来也不进,非要你出去路口见他。”
小和尚将信纸揉成一团,揣进怀里,对好姑娘说了句:“今晚做多一个人的饭。”
“哎,知道了,请人家到店里坐坐。”
小和尚摆了摆手,走出店门,看到不远处的路口,吕骞牵着一匹马站在那。
小和尚缓缓走过去,上下打量着吕骞,忽地笑了:“老吕,你气色不错啊,面色红润的,要么是身体足够硬朗,要么是也收到了太师的信,给气的。”
吕骞面色发紧,烦躁不已的说道:“值此关头,不要做这般轻浮姿态了!你打算怎么做?”
小和尚轻哼一声:“呵,看来你我想到一块去了。”
吕骞沉了口气点了点头。
北疆秦苍挟呼延思思入北狄这一变故,明眼人只一眼就能看穿其中端倪。
究其根本,殷秋白想以呼延思思为筹码,入主北狄。
用北疆大军做剑刺入完颜王庭的心脏王城,以此围魏救赵换取牧青白活命的机会
小和尚欣慰的说道:“殷秋白很有见地,行事果决,但是可惜,她只窥一斑就以为知全豹,实则是被私情蒙蔽双眼。”
小和尚叹了口气:“可惜她看不清楚大局,所以此举过于浅见!完颜大军身困囹圄已是定局,此时围困完颜王庭,只会让完颜亮率部众全军向死,鱼死网破。”
“反正左右没有生路,完颜王庭最后的家底一旦赔进去了,那么完颜王庭也算是彻底完了。”
“完颜亮不是他那愚蠢野蛮的兄长完颜翰,所以完颜亮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若知王城遭围,只能是背水一战,先杀牧青白。”
吕骞压制着怒意,低吼道:“我是问你会怎么做,不是问你此事前因!”
小和尚轻笑道:“你不是知道我会怎么做吗?不然的话,你为什么会这样火急火燎的从州府跑过来?”
吕骞面色阴沉:“我亲自来是抱有一丝侥幸,我要你亲口回答我!”
小和尚古怪的再次上下扫了吕骞几轮:
“你想杀了牧青白?你什么时候跟牧青白有这么大的仇了?”
吕骞再也压制不住愤怒,指着小和尚怒吼起来:
“你明知故问!牧青白毫无立场底线,他活着,天下终有一日会陷于他手,乱世倾轧在天下每一个生灵身上!你扪心自问,你难道觉得牧青白是人吗?”
小和尚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答非所问:“殷秋白的浅见是暂时的,不过值得嘉奖的是,殷秋白此举倒是完成了卷面的一半。”
“嘿,完颜王庭现在的情况,宜疏不宜堵,既然他们被困连山走廊,那么,梨洲此时失守,完颜亮见有生的希望,就不会背水一战,牧青白能留一条命。军心向生,反而更好击破。”
吕骞沉声呵道:“司!马!迁!为了一个牧青白,致使梨洲沦陷,亿兆生灵涂炭,代价之大,你承受得起吗?”
小和尚的脸色变冷,极致陌生:
“吕骞,一个文坛计划或许很大,但是不足以改变整个世道!”
“这个世道对人太过苛责了!苛责到人已经不是人了,这世道人贱,贱得比你脚下的泥土还贱!”
“女人更卑贱,卑贱到我将一口锋利到随便一砍就能杀人的剑塞到她的手里,她明知自己死路一条,也还是会放下手里的剑,然后跪下!伸长自己的脖子,等待恶人的钝刀落下!这不是天底下最荒谬的悲哀吗?”
“哪怕这一口剑是我用身家性命来换的,我哪怕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她的性命,她也会自贱到毫不珍惜自己的命。”
小和尚的脸突然变得狰狞,双眼圆瞪,目眦欲裂:
“我能怪谁,我能怪她吗?她连自己的命都珍惜不了,何来能力珍惜别人的命?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人自贱,则命轻贱!”
“若是亿兆贱命都要靠你,我,他,还有他们,靠施舍活命,那这亿兆贱命就该死!!他们永远不肯拿起刀,那就该死!”
“那一天我丢掉自己做人的样子,我要跪着的她捡起自己的头颅,再捡起我给她的剑!”
“可我不知道怎么做,但牧青白知道!”
“牧青白见过那样人人自重自爱的世界,他知道这样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我就算失掉所有尊严,我也要留他下来,哪怕这样的天下于他而言同泥淖无异!我要他告诉我,通往那样的世道,该走什么样的路!”
吕骞嘴唇嗫喏,“你就这样相信牧青白了,他真能构建这种如梦如幻的世道吗?”
“至少他见过,而我们从未见过!”
小和尚双手合十,声音阴冷好似从幽冥里爬出来的恶鬼:“阿弥陀佛,小和尚此生注定永堕无间,不得超生!早已不在乎身上压着多少杀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