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烟是帮你提神的,其实是把你身体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你今年才多大?心肺功能要是提前衰了,后面那几十年你怎么熬。"
江昭阳没接话,把烟凑到嘴边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浅,烟从嘴角溢出来,没往肺里走。
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的光好像比刚才白了一些,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又亮了一盏,把墙角那盆快蔫了的绿萝照出了更清晰的轮廓。
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卷曲,土面干得裂了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赵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你还没有结婚呢,这会影响下一代的健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不小心把藏着的什么话给带出来了,说完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去看地面。
她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到耳廓的边缘,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在灰白色的灯光下像两片贝壳里露出的软肉。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能听见隔壁讯问室里隐隐约约的动静,大概是林维泉换了个坐姿,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声音透过门板和墙壁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听见的。
然后又是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回风口里风叶转动的嗡嗡声,和日光灯管深处偶尔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电流杂音,滋啦一下,滋啦又一下。
江昭阳把烟掐灭在走廊尽头的不锈钢垃圾桶里。
那个垃圾桶是壁挂式的,桶口有个翻盖,他用拇指把翻盖顶开,烟蒂掉进去的时候撞在桶底的不锈钢板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嘶响,然后彻底沉默了。
他把翻盖合上,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走廊里短暂地回响了一下,像一个小句号落在一段话的末尾。
"行,"他说,走回赵珊旁边,侧过身靠着墙,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裤兜里有一串钥匙和几枚硬币,他的手指拨弄着那些硬币的边缘,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听你的。结婚之前戒了。"
赵珊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的力度不够,她自己大概也知道不够,因为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又强行压平了。"我跟你正经说健康的事,你跟我扯结婚。"
她的声音里那点嗔怪的成分还在,但底下渗出了一层薄薄的、不好意思被发现的暖意,像冬天在室外待久了的人回到屋里之后手指尖慢慢恢复知觉时那种麻酥酥的感觉。
江昭阳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目光从赵珊脸上移开,投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讯问室的门。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时间,从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七八分钟,还剩一半。
赵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她明白那扇门里面的十五分钟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留给林维泉休息的时间,是留给他的大脑去翻涌、去折叠、去把之前那些被压着的东西重新展开来审视的时间。
人在这种密闭空间里一个人坐着的时候,脑子里会越转越快,那些他原本以为结实的防线会在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拷问中慢慢出现裂纹。
而江昭阳要的就是那些裂纹。
"你那份材料写得够狠的。“赵珊轻声说,”张超森那几条发言的引用,出处标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场合都给出来了。林维泉看完之后脸白得吓人。你是在哪找到的那些话?"
"去年终末县里的反腐倡廉专题会,张超森上台讲了一个钟头,全程脱稿。我当时在台下第二排坐着,用手机录了音。"
江昭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后来整理录音的时候觉得那段话有用,就单独截出来做成文字材料了。”
“当时做这个的时候没想到会用在这一天,但东西先准备好放那儿,总比临到头了再找强。"
赵珊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纹丝不动,像凝固了。"你猜他会开口吗?"
江昭阳把视线从门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点灰尘,那是一小片灰色的绒絮,大概是刚才从走廊地毯上蹭到的。
他用另一只鞋的鞋尖把它蹭掉了。
"他会。他那种人扛不住两件事,一是被人背后捅刀子,二是被人告诉他是被背后捅刀子的那个。“
“张超森那几句‘不杀贪官林维泉不足平民愤’已经把他心里那层壳敲裂了。”
“他现在坐在里面想的不是要不要交代,而是交代多少、交代到什么程度。”
“这十五分钟过完,他脑子里应该已经把要说的东西理出个大概的脉络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圆形挂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刻度,红秒针不紧不慢地绕着圈走,已经走过一大半了。
分针指向了数字六的下方。
"还有四分钟。"他说。
赵珊没出声。
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一拳半的距离。
走廊里的空调风还在吹,凉丝丝的,裹着从讯问室门缝里渗出来的那股陈旧的、混着人汗和纸张的气味。
赵珊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薄毛衣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江昭阳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捏在手里掂了掂,最后一根刚才已经被他抽掉了,盒子是空的。
他把空烟盒团了团,攥在手心里,掌心感受到硬纸壳被揉皱之后缩成一小团的那种韧劲。
江昭阳将它丢掉在不锈钢垃圾桶里。
"赵书记,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该戒了。"
赵珊没看他,但嘴角那条刚才压下去的弧度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不深,但看得到光从底下透上来。
挂钟的分针轻轻跳了一下,卡在了那个该回去的位置上。
十五分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