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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7章 全交代(1 / 1)

江昭阳、赵珊进去了。

随之,林志远也来了。

门“咔嗒”一声合上,像一把锁扣紧了所有出口。

“三堂会审”的局面形成。

日光灯管发出惨淡的白光,照得每个人都像纸片剪出来的影子。

江昭阳坐在长桌正中,左边是赵珊,右边是林志远,三人面前各摊一本打开的笔录纸,笔帽拔开搁在纸边。

对面那把椅子上坐着林维泉。

他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屋内三人脸上来回扫动,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绞紧。

墙角的立式空调嗡嗡响着,吹出的风有股陈年烟味。

“十五分钟到了。”江昭阳看了眼腕上的表。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被秤称过才放出来,“林维泉,你应该实话实说了吧?”

林维泉汗水从额角淌进衣领,把浅蓝衬衫洇出一块深色。

江昭阳清楚,这种时候不能催,催急了反倒让被讯问的人缩回壳里。

但十五分钟是心理临界点,人坐在这种无声的压力里超过一刻钟,骨头缝里都会往外渗东西。

林维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赵珊脸上——整个屋子里只有赵珊没直视他,她正低头看桌上的一份文件,发梢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钢笔在纸上偶尔划一两笔,不知在记什么。

这种不经意的漠视比逼视更让人心里没底。

“我……我全交代。”林维泉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张超森是‘11·15案’的幕后人物,罪魁祸首,是他指使我空手套白狼的。”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肩膀塌下去,两手摊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日光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衬得他面色灰败如土。

江昭阳的右手在桌下缓缓攥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让他保持住脸上的平静。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腔里积压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半寸。

林维泉昏厥过去后,“11·15案”线索像断了线的珠子四散滚落,每个指向张超森的证据都差最后一环。

现在这一环自己扣上了。

“张超森你的末日快到了。”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面上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太知道审讯桌上哪怕一个眼神的波动都可能让对方缩回去。

林维泉这种人,咬钩的时候最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重新封死自己的嘴。

“还有吗?说下去。”江昭阳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维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空调突然“嗡”地一震,吹出一股更冷的风,他打了个寒噤。

“张超森还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侵吞琉璃镇河道整治、封山育林款及乡村小学危房改造款的罪状,捞的钱不下两千万。”

江昭阳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

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粒黑砂嵌进纸纹。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又猛地一弹,撞得肋骨发疼。

两千万?光在一个琉璃镇?

“具体说说。”江昭阳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他贪污的钱,河道整治款是多少?封山育林和危房改造又分别多少?钱走的是哪条渠道?”

林维泉的手指又开始绞。

他像是在心里扒拉一堆乱麻,找出线头来:“河道整治他捞了九百万,招标时张超森让我用三家空壳公司围标,中标的那个其实连施工队都没有。钱拨下来后走了四层转账,最后落进他的腰包。”

“封山育林那笔他贪污七百多万,走的是林业专项,危房改造,他也是雁过拔毛,贪污三百万出头……”

他说得越来越顺,像坝口开了闸,洪水裹着泥沙往外涌。

江昭阳的笔唰唰地记,赵珊这时候抬起头来,和林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志远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信号——“信息量够大,要稳”。

江昭阳当然知道要稳。

可他心里那阵惊涛骇浪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

张超森上个月还在省报上发表署名文章谈“基层廉政建设”。

光在琉璃镇这一个地方就吃进去两千万,那全县十几个乡镇呢?

矿山整合、工业园区征地、农业补贴发放,那些他经手的项目呢?

那会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在后脖颈上。

江昭阳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肚子里。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县礼堂听张超森做政府工作报告,那家伙站在台上,西装笔挺,手势干练,说到“每一分财政资金都要用在刀刃上”时台下一片掌声。

现在想想,那些掌声里的人有多少是知情者?有多少是分食者?

“你刚才说一切,有证据吗?”江昭阳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笔录纸上那团洇开的墨点,黑沉沉的圆点像半睁的眼睛,他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正轨,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闪避的重量。

林维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墨点烫到,他抬起浑浊的眼睛,语气里飘着一丝侥幸:“我的话不就是证据吗?”

“我都把自己搭进去了,还能说假话?”

“不,你这是人证。”江昭阳摇了摇头,笔尖在纸上顿出一道浅痕,“我说的是物证——单有口供,没有实物钉死,张超森可以翻供,可以反咬你挟私报复、污蔑领导,到时候案子还是架在半空落不了地。”

“你留着证据,难道还想留着当日后和张超森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可是想你死的人。”

最后一句话戳破了林维泉藏在心底最后一点退路,他一下子哑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审讯室瞬间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的滋滋声、空调的嗡嗡转动声,墙上挂钟的秒针嘀嗒走动,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林维泉垂着头,额角的汗早干了,在油亮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像蒙了层灰,日光灯斜斜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的锋利棱线,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半张脸露在冷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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