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把帕萨特开出纪委大院的时候,正是晚高峰最拥挤的时段。
城区的路况像一锅煮过头的稀粥,所有的车都黏在一起,一寸一寸地往前蹭。
他夹在车流中间,看着前方那辆货车的尾灯一明一灭地闪,刹车片发出尖细的摩擦声,一下接一下,刺得人太阳穴发紧。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晚风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灌进来,混成一股让人头晕的浑浊气味。
方向盘在他手里被攥得发烫,指腹来回搓着皮套上磨得光滑的地方,一下接一下,像是一种不由自主的、缓解焦躁的小动作。
过了二十分钟,车流终于松动了。
他拐上出城的方向,上了绕城高速之后路况豁然开朗,三车道的大路上车越来越少,车速从四十提到六十,再提到八十,窗外的风从温吞变成了凌厉,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头发往后倒。
他把车窗全部降下来,冷风扑面,带着一股高速公路特有的、混合了柏油和远方田野气息的味道,吹得他原本发紧的头皮慢慢松了下来,脑子也一点点清醒了。
天就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黑透了。
先是远处的天际线从浅蓝变成橘红,再变成一种暧昧的紫灰色,然后那些颜色一层层褪下去,被深蓝取代,最后深蓝也融进了浓稠的黑色里,只剩下天边最后一缕惨淡的白光,像是被人用手掌慢慢抹去了一样。
路两边的高楼大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玉米地,枯黄的秸秆在夜色里挤挤挨挨地站着,风从上面刮过,发出沙沙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有一整片看不见的海在路两边起伏。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汽车尾气的刺鼻被庄稼收割后残留的腥气取代,那味道干干的、涩涩的,混着深秋夜里特有的潮气,从车窗涌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志远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庄稼腥气的冷风,觉得胸腔里积了一整天的闷气终于被冲散了一些。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摸了摸那个黑色文件袋,指尖触到牛皮纸粗糙的表面,确认它还在,心里踏实了几分。
可是踏实的同时,脑子里那两张脸又开始翻来覆去地转。
江昭阳的脸,赵珊的脸。
他脚下不自觉地加了油,车速指针从八十跳到了九十,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变得明显起来。
车头的大灯切进前方的黑暗里,照亮一片不断铺展开来的柏油路面,两侧的玉米地在光束边缘模模糊糊地退后,像是两道深色的水墙被车头劈开了又合拢。
导航提示还有三公里到目的地的时候,他的车速降了下来。
路边的景物变得更加荒凉了——零星的废弃厂房、长满了野草的荒地、几座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的民房,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双盯着路的眼睛。
然后路边冒出来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歪歪扭扭地钉在一根锈蚀的铁管上,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星期日宾馆”。
红漆已经褪了大半,斑斑驳驳的,"日"字只剩了半边,"馆"字的最后一笔被一道裂痕劈开,看着像一块墓碑上刻的字。
林志远减了速,顺着木牌指示的方向拐上一条窄窄的水泥路。
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和凹陷的地方,车身跟着一下一下地颠簸。
路两边的杂草越长越高,从路肩蔓延上来,几乎要盖住半边路面,车轮压过去的时候能听见草茎被碾断的脆响,簌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盘下面撕扯着。
又开了大约五分钟,那扇铁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铁栅栏门,铁条上刷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一片一片的,像是得了某种皮肤病。
门大敞着,两扇门板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门轴锈死了,想关恐怕也关不上了。
门口连个灯都没有,只有院子深处那栋八层小楼的几个窗户亮着几个昏黄的灯泡,光线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勉强照出院子里一条模糊的、长满了杂草的通道。
林志远把车开进去的时候,车轮碾过院里的杂草,草叶擦着底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车底拖着一串铁链子。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高的能到膝盖,矮的也密密麻麻铺了一地,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枯黄的光。
整个院子静得离谱,别说人声了,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偶尔有一两声怯生生的蟋蟀叫,响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停车场是院角一块用碎石子铺出来的空地,石子缝隙里也长满了草,车轮压上去嘎吱嘎吱响。空地上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喷着"蓝天救援"白字的橙色哈弗SUV,车身干净,轮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点,确实是救援队的车,车牌尾号是73。
另一辆是黑色的迈腾,停在角落里最暗的地方,车头朝着墙。
林志远扫了一眼——那辆迈腾没有挂牌照,前后都没有,光秃秃的保险杠上只有两个螺丝孔,里面的螺丝帽早就锈住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瞬。
一个正规的救援队开会协调行动,为什么要开一辆没牌照的私家车过来?
蓝天救援队的外地队伍到本地来,怎么会与这辆可疑的车停在同一个院子里?
而且这辆车停的位置太刻意了,卡在墙角最暗的地方,像是有人故意把它藏在阴影里的。
刚刚被晚风吹散的那层狐疑一下子又冒了上来,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志远盯着那辆迈腾看了几秒,后视镜里那辆车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头趴着的黑兽,车窗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松开方向盘,手指下意识地往后腰摸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硬邦邦的、带着金属凉意的东西。
佩枪。
今天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就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