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带。
纪委工作组的人出任务,很少会考虑带武器,毕竟调查办案和一线执法不同,动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今天他拉开抽屉看到那把配发的九二式手枪,犹豫了一下,就把它别在了后腰的枪套里。
当时只是觉得"万一呢",那个万一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此刻摸着枪柄上粗粝的防滑纹路,他觉得这个决定也许是某种本能——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林志远关掉引擎,拔了钥匙。
车门打开的时候,冷风一下子涌进来,比路上更凉更潮,那股庄稼的腥气里混进了一种陈旧的、泥土发霉的味道。
他推开车门下去,脚踩在碎石子地面上,鞋底碾过石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关上车门,砰的一声,那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口深井里,回声在楼与楼之间的墙壁上弹了两下才消散。
路边一棵老槐树上扑棱棱飞起几只鸟,黑乎乎的影子掠过墙头,落在二楼的窗沿上又很快飞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像是什么东西被惊着了。
林志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大厅方向走。
那栋八层小楼的外观比远看更破旧,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窗户上的玻璃有裂的、有碎的,有几扇直接用硬纸板糊上了。
他推开大厅的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生锈金属摩擦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被放大了一圈,听着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拉了一把锯。
大厅里灯光昏暗,只有柜台后面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亮着,光线黄蒙蒙的,照得整个空间像泡在一杯隔夜茶里。
前台是一张长条形的木质柜台,漆面磨得斑斑驳驳,台面上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登记簿、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保安老头,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蓝色制服,帽子歪戴着,趴在桌面上打瞌睡,脑袋埋在两臂之间,呼吸发出轻微的打鼾声,一起一伏的。
林志远走到柜台前,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回响。
那老头听见声音才迷迷糊糊抬起头来,脸上印着一道袖子压出的红痕,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干啥的?"老头含含糊糊地问,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吐字都不清楚。
"雷书记叫我来开会,405房间。"
老头哦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像是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让他应付过去了。
他伸手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手指干枯,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上楼,左转走到头就是,门没锁,进去吧。"
说完这句,他连看都没再看林志远一眼,又耷拉下脑袋趴回了桌面上,鼾声几乎是立竿见影地重新响了起来,均匀、绵长,像是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林志远站在柜台前愣了两秒——连登记都不问,连身份证都不看,就这么大喇喇地让人上楼了?
这个宾馆的管理松散到了近乎诡异的地步。
他攥了攥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水泥楼梯上铺着一条暗红色的旧地毯,毯面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布,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着什么腐烂了的东西。
楼梯拐角处的声控灯坏了一大半,走两步才有一盏亮起来,昏黄的灯泡在墙上晃出几圈模糊的光晕,然后又在几秒钟之后黯下去,整个楼道在明灭之间交替着,像是有人在一明一暗地按着什么开关。
林志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泡拉得又长又歪,时而在左边的墙上伸展开来,时而被折叠到台阶的棱角上,弯弯扭扭的,像是一张张开了嘴的、说不出话的影子。
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了,混着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新鲜的香烟味道,是那种积了很久的、渗进墙壁和地毯纤维里的陈年烟臭,闻着让人喉咙发干。
越往上走越静。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房门都关着,门缝里全是黑的,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三楼同样。
到了四楼,整层楼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一扇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细细的一条,铺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根伸出来的手指,指向某个目的地。
林志远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道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模模糊糊能分辨出门板一扇接一扇的轮廓。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里的陈年烟味里突然混进了一缕更鲜活的、像是刚才才留下的烟味,让他的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走到405门前,门缝下的灯光正好照在他鞋尖前三寸的地方。
他整了整衣领,那动作下意识的、习惯性的。
做完之后。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门板是旧的实木门,漆面斑驳,冰凉的触感通过指尖传上来,让他的脊背一阵发紧。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门轴没有发出声响,也许是经常被推开,轴芯已经磨得滑了。
门开了。
房间里的灯光涌出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往里看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房间里空无一人。
这是一间会议室不假。
长条桌子上摆着两只一次性纸杯,杯底还有残留的水渍,但水已经凉透了。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夜色在另一半玻璃上铺展开来,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空气里有残余的烟味,比走廊里的新鲜一些,但烟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随时会消散的余味。
诡异的是一个人都没有。
林志远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