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然后毛孔猛地张开,一股冰冷的汗液从脊椎两侧涌出来,瞬间就把衬衫浸透了。
上当了!
这三个字像是被人用锤子敲在他脑子里,每一下都带着钝钝的、无法回避的重击。
他不该来的。
从电话响的那一刻起,从雷远反常地改变主意的那一刻起,从看到那辆没牌照的迈腾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信号都在告诉他——别来,别信。
可他偏偏还是来了,推开了这扇门,走进了这个空无一人的陷阱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腿有些发软,但脑子里的警铃已经在疯狂地响了,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必须退出去,必须下楼,必须开车走。
不管这是个什么局,他不能被困在这间屋子里。
可就在他后退的那个瞬间,脚尖碰上了什么东西。
一个空矿泉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他脚后的地毯上。
瓶子被他的鞋尖带了一下,咕噜噜地滚了出去,塑料瓶身在地毯上滚动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咕噜、咕噜、咕噜——然后"咚"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撞在了405的门框上,停住了。
林志远僵在原地。
那个声响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了两圈,然后消失了。
整栋楼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静不同于深夜无人时的空寂,而是一种被挤压过的、残留着余温的静。
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微光,光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涂抹出一圈模糊的边界,边界之外是浓稠的黑暗,像蓄满水的深潭,随时准备把站在明处的人吞没进去。
林志远站在原地,胸膛里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肋骨。
他的后背紧贴着走廊的墙壁,墙面的凉意隔着衬衫渗进来,在脊椎两侧蔓延开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右手的手指尖微微发抖,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那把枪就别在腰间后侧——七七式配枪,枪身紧凑,黑洞洞的枪口平时藏在枪套里,谁也看不见。
但此刻它在那里,枪柄的硬壳硌着他的尾椎骨上方,冰凉而实在,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东西。
走廊里没有风,但林志远觉得自己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两端——左手的尽头是楼梯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淡的光;右手的方向通往大厅,那里有一扇侧门可以出去,但出了门就是停车场,空旷没有任何遮蔽,一旦有人追上来,他跑不过子弹。
他已经想好了。
如果非要选一条路,他选右边。
大厅侧门出去,十五步就能到停车场边缘,他的车钥匙插在点火孔里并没有拔出,上车、发动、挂挡、踩油门,全套动作在脑子里演练了上百遍。
只要给他三十秒,三十秒就够了。
然后他就能消失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城郊道路上,等天亮时换个车牌,换身衣服,走高速直奔南方。
他甚至连新身份都准备好了——一个叫"周长林"的建材商,身份证、驾照、信用卡,全套都在副驾驶手套箱里的信封中躺着。
可是现在,他迈不出那一步。
因为走廊尽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志远。”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志远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视线掠过走廊的折角,终于看见了那个站在应急灯光晕里的人影。
雷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整个人站在那团绿光里,面容被光染得有些失真。
但让林志远真正惊悚的,不是雷远一个人。
在雷远身后,那截走廊的阴影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江昭阳。
另一个是赵珊。
林志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一个他自己都辨认不出的声音:“你……你们没有死?”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江昭阳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了短促的回响。
“你想让我们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咀嚼什么东西,“我们让你失望了。”
林志远的后背死死抵住墙壁,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明明接到过确认消息。
可现在这两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站着,连一块擦伤都看不见。
“你……”林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是怎么……”
“好奇吗?”赵珊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一个想要她命的人,“想知道我们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吗?”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她继续说,“那几人甚至杀手都称不上,方法手段太拙劣,不是我们的对手。”
“你收的那个‘确认消息’,是我们的反制措施之一。你每收到一条‘得手’的汇报,我们就离你更近一步。”
“林志远,你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有想到自己会暴露吧?”
林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珊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穿了他所有的侥幸。
雷远从后面走上来,停在江昭阳和赵珊中间。
他看向林志远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失望、痛惜、愤怒,交织在一起,像搅拌不均匀的颜料。
“林志远,”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当室主任这三年里你办过六件案子,件件都办得漂亮。”
“你从乡镇纪检干起,干了十五年才调到市里,你是靠自己一步步走上去的。”
“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为张超森办事的?”
林志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