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将【绿色】灌注进小姬器人体内，取得控制权后，操控这小不楞登30cm的玩意对着裂隙纵身一跃。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为什么往裂隙里投掷的探测器会全部失效。
完全实质化的侵蚀从四面八方涌来。
裂隙通往的是一处囤满侵蚀的沼泽，深不见底，浓厚而凝实——某种粘腻的胶状物爬上小姬器人的装甲板，试图钻进孔洞和缝隙，腐蚀小姬器人的内外传感器。
幸好方九有充足的对抗侵蚀经验，他将【绿色】显化在小姬器人体外，形成一张薄薄的绿色防护罩，这能暂时将侵蚀阻隔在外。
话虽如此，随着时间推移，【绿色】屏障在源源不断的侵蚀摩擦下暴露裂痕，显然不可能无期限地抵挡侵蚀的催化。
方九突然有点后悔，觉得应该加大些浓度，或者在【绿色】里多混些【红色】或者【黄色】。
不过就在方九觉得第一波小姬器人探险计划要以失败告终时，四周袭来的侵蚀突然变得稀薄，从粘稠的沼泽逐渐变成湍急的溪流。
小姬器人的身体在侵蚀流动间咕噜咕噜地转圈，四只小手胡乱扒拉，最后在某一刻被“啵儿”地一声吐了出去。
“哎哟我——”
方九此刻与小姬器人合二为一，眼睁睁看着自己30cm的身体突然脱离深渊，从高空中出现，旋转四周半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屁股和后腰处传来明显的痛感，方九揉了揉屁股，龇牙咧嘴地起身：“妈了个莉雅，没事给小姬器人痛觉传感模拟拉这么高干什么？”
冰冷的风从远方吹过，带来如潮水般密集的树叶簌簌声，隐约间还伴有模糊的低语。
方九渐渐从坠落中回过神，抬起脑袋，环顾四周。
一片辽阔的红色草原映入眼帘，猩红的草地在微风中摇曳，天空是火烧般的鲜红，层层叠叠的云层背后模糊可见数百……不，数千乃至数万团庞硕巨大的球状物，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排列，时不时颤抖两下，发出诡异而低沉的嗡鸣。
方九操控小姬器人，盯着云层看了一会儿。
当其中一片薄云被风吹开时，藏在它背后的模糊身影才现出原形——那是一颗需要用公里来丈量的巨型眼珠，宏大的瞳孔从极其辽远的地方向下俯瞰，那庞大的视线在红色草原上扫过，几乎一瞬间就注意到了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一瞬间，方九感觉自己无数道视线锁定。
包括这颗眼球在内，天空中密集排列的无数颗眼球，都在同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它身上。
平心而论，方九虽然感受到震撼，但并未对这些眼球感到恐惧——可小姬器人的机体却无视了他的意志，每一块装甲板都在注视下颤抖，每一根管线每一块电子单元都在因那些视线而错乱，濒临崩坏。
金属与熔炉的造物正在畏惧这些视线。
方九不得不收回目光，避免与那些异常存在对视，这会让小姬器人的机体崩坏得不那么快。
“那么，这里会是哪呢？”
这具机体坚持不了多久。
方九想着，先抬起脚踩了踩地面，没感觉到什么异常，随即又听到一阵风声。
微风捎来簌簌的树叶声，很密集很清晰，风中裹挟着某人的低语。
方九皱起眉头，顺着风来的方向走去。
大约五分钟后，这只30cm的小不楞登姬器人来到了一棵树下。
一棵通天之树。
它通体漆黑，整棵树像是被雷劈过，树叶却长得极其茂盛，整棵树至少有五千米高，可能更夸张，反正以方九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尽头。
它的树干部分粗得像一面硕大的墙，墙上布满条纹状的裂痕，从那些裂痕中，方九清晰地看见一颗又一颗浑圆的猩红眼珠正在蠕动，它们不约而同地透露出玩味和嬉笑的眼神，像在嘲笑这棵树以外的一切生物。
除此之外，数不清的眼球果实被悬挂在树上，密密麻麻宛如群星——这些眼球在树枝上摇来摇去，风一吹，它们的树叶就簌簌作响，而它们也会跟着摇晃起来，互相碰撞彼此，发出“嗵嗵”的较为闷沉的声音。
仔细看还会发现这棵黑树的树根就藏在地面之下，蔓延至整片草原，部分树根微微隆起，破开地面，而从中暴露出的那些树根里也藏着一颗颗浑圆的眼珠，正好奇地对外张望。
天空、地面、树枝上、树干中……到处都是眼球，到处都是视线。
很……恶心。
尽管没看到鲜血或者断肢，但方九看到这棵树后，内心第一时间就翻涌起难以遏制的恶心。
甚至于他操控的小姬器人都忍不住干呕了两声，明明小姬器人根本连干呕这个功能都没有。
而就在这个时候，又一阵风吹来，方九终于听清了风中那模糊的声音。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
“点到是谁，我就选谁……”
谁在说话？
方九拖着小姬器人越发不受控制的身体向前，跳过地上隆起的眼球树根，在树干和树枝上的那些目光注视下，绕着这棵树转了半圈。
在这棵诡异黑树的另一端，方九看见了一道身影。
对方披着灰黑色的披风，完全遮挡住身体，此时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三个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按钮。
他伸出手指，在按钮上方按次序地来回，口中念念有词。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
“点到是谁，我就选谁！”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指落在了中间的按钮上，顿时苦恼地挠了挠头：“怎么又点到你了，不行不行，这次不算，我们重新来过——点兵点将，骑马打……”
点着点着，他突然感觉不对，因为面前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个金色的按钮。
他先是在原地呆了一下，然后戳了戳这个金色“按钮”，结果对方噶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Q版小脸，朝自己傻乐了一下：“呃，你好？”
这人当场就：“？？？”
侍主差点原地蹦起来，一个大步后退拉开距离，语气震惊：“你怎么进来的？！”
说完这句话，侍主仿佛察觉到什么，披风斗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等一下，是你……？”
“是我是我！”方九这会儿还挺迷糊的，下意识点点头，“话说你认识我？那就好办了，这里是哪？还有你是谁，能解释下不？最好长话短说啊，我现在时间不不不不不不不多……”
小姬器人的机体明显无法再长期承受那些“视线”，已处于随时都可能崩坏的状态。
你看方九说话现在都卡出回音了。
然而侍主丝毫没有回答方九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在原地盯着他打量，片刻后仿佛明白了什么：“是【维度】的后遗症吗，毕竟收容【黑色】的这片空间也是用【深红之间】的维度技术构建的，维度干扰的余波意外打通了两边……居然正好有这么巧的事。”
方九没听见对方的嘀咕，尽力大声嚷嚷起来：“哥们能说句话不，我真快不行了，起码告诉我你是谁……”
侍主还是没有回答方九。
他径直朝方九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小姬器人的Q版大头，拎到半空。
就在这时，方九看见他藏在兜帽下的嘴角明显抽抽了两下。
估计是被小姬器人的造型整得有点绷不住。
“真是……乱七八糟。”侍主淡淡地吐槽了一句，随即无奈地摇起头，“方九先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但不是现在。”
方九这会儿偷偷摸摸开始操控机体，准备启动小姬器人的吹风机（别问为什么会有这功能），强行吹开对方的兜帽披风，但是在他动手之前，侍主就一把捏爆了小姬器人的脑袋，一时间各种液体和电子元件破碎飞溅。
方九只觉眼前一花，世界变成错乱的电脑花屏，只能从零星画面中看见对方把小姬器人的尸体丢到地上，接着蹲了下来，低声开口：
“不要提前进来这里，不然【流向】可能会改变的。”
方九努力操控小姬器人，抬起一只手：“你……”
不给方九再次开口的机会，侍主一脚踩碎了小姬器人的残躯。
方九的意识连接也就此中断。
……
荒芜的鲜红草原上，侍主抬起脚，看着粘在鞋底的那些电子元件和冷却液，有些厌烦地处理干净。
他回头望向那棵蓬勃的通天黑之树，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般跪了下来，俯首致歉：“抱歉，打扰了您的清净。”
黑之树不曾回应，只有树上的眼球果实高兴地摇来晃去。
侍主微微一笑，似乎听懂了什么，回到树干前的平地上，蹲了下来，继续对着那三个什么都没有的按钮摆出纠结的姿态。
“再来一次吧。”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
“点到是谁，我就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