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同影一剑
破晓的晨光平铺苍砾王城刑台,清冷而惨白。
街巷死寂,万门紧闭,整座王城只剩风声流淌。
左九叶立在刑台中央,侧身护住身后的岩焱。
一地崩碎的铁镣散落,铁器冷光在晨光里微微闪烁。
岩焱脊背挺直,眼底翻涌着叛离王族的决绝怒意。
她挣脱了死牢枷锁,却并未脱离今日的死局。
远处王城主干道的尽头,地面忽然开始震颤。
整齐划一的踏地声,沉闷厚重,碾压过青石长街。
甲叶摩擦的脆响连绵成片,刺破清晨的死寂。
黑压压的王庭禁军,自王殿方向浩荡奔赴而来。
枪戈如林,铁甲映日,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刑场。
这是苍砾王族镇守王都的核心精锐,百战之师。
大军层层推进,瞬间封锁整片刑台所有退路。
人海合围,密密麻麻,将两人困死在方寸高台。
军阵最前方,一道挺拔如山的身影缓步踏出。
一身青木色天侍长袍,衣料纹路刻满箭羽图腾。
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宽阔,自带大宗师的压迫气场。
他便是苍砾五大顶尖高手之一,大木天侍青岚苍砾。
也是昔日一眼看中岩焱,执意要收其为亲传弟子的射手大宗师。
青岚目光沉静,遥遥落在高台之上的岩焱身上。
眼底有惜才的惋惜,有不忍,却无半分徇私的松动。
身为王族天侍,护佑王族安定,是刻入骨髓的天职。
纵使再欣赏岩焱的天赋,也不能放任叛臣肆意作乱。
天侍的风骨,从来都是公心在前,私情在后。
青岚抬手,缓缓取下背后背负的古木长弓。
弓身苍老古朴,纹理盘错,沉淀着数百年的武道底蕴。
无箭搭弦,仅凭一张空弓,便压得全场气流凝滞。
他的修为早已超脱十品武王,踏入大宗师之境。
是此方荒域真正站在武道顶端的极少数强者。
“岩焱。”青岚声音低沉,穿透兵戈喧嚣,落于高台之上,“你天赋卓绝,是百年难遇的射箭奇才。我惜你资质,数次有意引你入天侍道途。奈何你家族叛族,你当庭喊反,罪无可赦。今日我身为大木天侍,当平叛乱,镇王庭。”
话语落下,没有半分多余拖沓,战意轰然铺开。
滔天武势如狂风过境,狠狠碾压向刑台两人。
岩焱经脉毒锁未解,气血翻涌,被迫退后半步。
十品武王的修为,在大宗师势压之下不堪一击。
左九叶抬步上前,稳稳挡在岩焱身前,直面威压。
他修为仅是九品武夫,看似差距悬殊,却身姿稳立。
“出手。”左九叶低声一语,语速极快,暗含战术排布。
岩焱颔首压下躁动心神,瞬间进入战斗姿态。
两人数次并肩对敌,早已磨合出绝佳的对战默契,一攻一辅,心意相通,无需言语排布战术。
岩焱足尖点地,身形陡然斜掠而出,踏碎晨间薄风,稳稳抢占高空远攻区位。
她指尖飞速凝气,掌心武王劲气翻涌,三道凝练至极的风劲箭芒成型,箭身裹着细碎青芒,破空疾射,直刺青岚眉心、咽喉、心口三处死穴。
箭速突破音障,撕裂晨间微凉的空气,带出三道刺耳的破空锐响,封死对手所有闪避空间。
左九叶借箭势掩护,身形低伏突进,脚下身法流转,避开正面威压,长剑贴身横掠,凝练出凌厉的近身杀招,直指对手腰腹破绽。
一远一近,一刚一灵,一牵制一强攻,攻防衔接无缝,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是久经沙场的联手姿态。
青岚立在军阵之前,神色淡然无波,面对两人凌厉合击,身形扎根地面,未动分毫。
他不闪不避,仅凭手腕轻轻一转,古朴木弓横挡身前,动作慵懒随意,却藏着大宗师的绝对底气。
嗡——
嗡——低沉厚重的震颤声炸开,木弓纹路尽数亮起青木灵光,一圈肉眼可见的武道气浪轰然迸发。
磅礴的大宗师劲气如潮水般席卷四方,地面青石碎屑尽数掀起,周遭气流瞬间被彻底抽空。
岩焱凝聚的必杀风箭,触碰到气浪的瞬间便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青色光点,消散无形。
强横无匹的余波顺势反扑,如狂风撞向岩焱单薄的身躯,力道蛮横霸道。
她经脉本就被秘毒封禁,气血滞涩,此刻骤然受创,当即闷哼一声,身形在空中彻底失控,急速下坠,胸腔气血剧烈翻腾。
左九叶眼神骤凝,临场极速变招,长剑横削而出,清亮剑气层层叠叠,硬生生卸去大半狂暴冲击力。
同时他手腕疾探,反手扣住岩焱手腕,借力一带,将她下坠的身形稳稳拉回高台,稳住阵脚。
仅此一次简单攻防,境界的绝对鸿沟暴露无遗,低级武者的合击,在大宗师威压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九品武夫与十品武王联手,依旧难撼大宗师分毫。
青岚目光微凝,看着进退有序的两人,微微颔首。
“配合绝佳,天赋皆属上乘。”
“奈何境界悬殊,人力终究难逆天道层级。”
话音落罢,青岚不再留守,终于主动踏出第一步,正式开启碾压攻势。
一步落地,重若千钧,脚下青石寸寸皲裂,细密裂痕蛛网般蔓延整座刑台。
他始终不拉弓、不射箭,舍弃自身最强远攻手段,仅凭纯粹肉身掌势碾压,尽显大宗师的绝对自信。
浓郁的青木色武劲凝聚掌心,厚重沉稳,带着镇压万物的态势,缓缓推向两人。
掌风未至,恐怖威压已然锁死整片空间,两人前后左右所有闪避方位被彻底封死,退无可退。
岩焱咬牙压下体内气血翻涌,不顾伤势反噬,再度全力凝气,数十道风箭错落成型,密密麻麻覆盖青岚周身。
箭影封锁对手周身所有死角,不求破敌,只求牵制拖缓对手攻势,为左九叶创造输出空间。
左九叶顺势弃守强攻,剑身缭绕清亮真气,身形飘忽不定,贴紧对手攻势缝隙,快剑连斩,专攻掌势破绽薄弱之处。
他身法极致灵动,数次堪堪擦过厚重掌风,险之又险避开致命威压,剑光细碎凌厉,步步紧逼。
两人竭尽全力,攻防互换,牵制拉扯,招式衔接毫无疏漏,将越级缠斗的极致水准发挥到巅峰。
可大宗师是境界层面的绝对压制,绝非默契与天赋可以弥补。
青岚随意抬手横扫,青木武劲暴涨,宛若狂风过境,瞬间震碎漫天箭影与细碎剑光。
狂暴劲气肆虐整座刑台,蛮横的冲击力轰然撞在两人身上,逼得二人踉跄连退数步,脚下青石踏出深深印痕。
岩焱肩头被气浪扫中,衣衫瞬间撕裂一道长痕,皮肉外翻,渗出鲜红血痕,毒素借着气血震荡快速蔓延全身。
经脉封禁未解,旧伤叠加新创,她的武王战力飞速衰减,气息愈发紊乱,身形微微发颤。
左九叶脚掌死死碾住地面,强行稳住踉跄身形,虎口被震得发麻发木,掌心沁出细密血丝。
他心神沉凝,清晰感知到两人已然落入绝对下风,攻守彻底失衡。
再继续缠斗下去,二人只会力竭脱力,被威压重创,再无任何翻盘余地。
青岚洞悉两人窘境,步步紧逼,掌势层层叠加,威压持续攀升,不给半分喘息调整的机会。
“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们全尸。”
沉冷喝声落下,如山掌风轰然压落,遮蔽整片晨光,将两人彻底笼罩在死寂的阴影与威压之下。
劲风扑面,遮挡晨光,将两人彻底笼罩阴影之下。
生死绝境骤然临身,左九叶眼底骤然亮起凛冽锋芒,再无半分保留。
体内潜藏的真气尽数奔腾流转,冲破经脉桎梏,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剑身之中。
清亮如水的极致剑气骤然爆发,萦绕整柄长剑,驱散周遭厚重的青木威压。
剑影婆娑,虚实相生,漫天细碎的翠色光影层层绽放,流转着超脱此方荒域的剑道韵律。
光影轻盈灵动,看似柔和婉转,每一缕剑影中都藏着穿透一切壁垒的极致锐利。
清涟翠影。
她娘亲的独门剑诀,此刻在荒域刑台彻底绽放。
清涟剑风拂过之处,周遭肆虐的大宗师武劲被层层剥离、拆解、化解,硬生生在碾压性的威压中撕开一道缝隙。
虚实交错的剑影纵横穿梭,精准锁定青岚掌势中心的气息破绽,拼死发起致命反击。
青岚瞳孔骤然微缩,素来沉静的眼底浮出真切的诧异,心生讶异。
此方荒域武道粗浅粗鄙,招式僵硬霸道,他从未见过这般飘逸绝伦、以柔破刚的顶尖剑招。
可剑诀再精妙、攻势再凌厉,终究抵不过天堑般的境界差距。
翠色剑风尚未近身,便被厚重无边的大宗师威压死死桎梏,剑影滞涩,真气受阻,攻势彻底被锁死。
胜负已定,生死只差转瞬之间,败局已然板上钉钉,无可逆转。
就在此刻,虚空之中,一道黑皮身影骤然浮现。
无人看清她的来路,无人捕捉她的移动轨迹。
仿佛自虚空缝隙中诞生,无声无息降临战场。
一直默然观战的巫婆逻,终于出手。
她一身宽松暗沉的黑皮兽袍,裹住全身轮廓。
周身雾气淡淡萦绕,模糊身形,遮蔽容貌。
唯有一双红褐色的眼眸,穿透迷雾,清冷灼灼。
无多余动作,无半分铺垫,出手即是绝杀。
一柄纤细剔透的水晶短剑,自袖中瞬发而出。
剑光轻灵如水,轨迹飘忽不定,快到极致。
同样的婆娑翠影,同样的虚实交错,同样的清涟流转。
清涟翠影!
一模一样的剑招,一模一样的神韵,一模一样的路数。
甚至比左九叶施展的版本,更加纯粹,更加圆满。
剑光一瞬掠过重重青木武劲,无视大宗师威压。
下一瞬,冰凉锋利的剑尖,稳稳抵住青岚咽喉。
剑锋停稳,分毫未进,只差一线便是身死道消。
杀招已成,绝杀在即,她却硬生生收住了最后一寸力道。
全场死寂。
万千禁军士兵,尽数僵立,不敢动弹分毫。
青岚全身紧绷,咽喉贴着凉锋,心神巨震。
他身为大宗师,竟完全没能预判这一剑的轨迹。
更没能抵挡这道源自此方天地之外的剑招。
而刑台之上的左九叶,已然彻底僵在原地。
全身真气骤停,身形固化,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道黑色身影的剑式。
脑海之中,轰然一片空白,所有思绪瞬间炸裂。
清涟翠影!
这是娘亲荷花剑仙的毕生独门绝技,是九州凡尘境独此一份、别无分号的专属剑诀。
哪怕是九州顶尖剑修,也无法复刻半分神韵。
可此刻,这方偏僻封禁的荒域,有人完美使出。
剑影流转,翠色清涟,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尘封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疯狂翻涌,串联成片。
迷踪紫杉林,变幻莫测的千颜术,无人识破真身。
破晓天明时,响彻王城的百鸟朝凤,九歌天曲底蕴。
如今,再加这招绝无复刻可能的清涟翠影。
三件独属于娘亲的隐秘,尽数汇聚在巫婆逻身上。
一个荒唐、惊悚、却无比贴合所有线索的答案,骤然炸响心底。
娘亲?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脑海中反复回荡,震得他神魂发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左九叶心神剧烈震颤,眼底泛起极致的茫然与挣扎。
他永远记得……
兮忘川背信弃义,剑指至亲,亲手葬送了娘亲性命。
那场血海深仇,是他日夜铭记、不敢忘却的执念。
娘亲明明已经陨落在九州凡尘……
怎么可能跨越生死,出现在这偏远的封禁小界?
再者,娘亲生前修为,止步九品圣境,哪怕寿元未尽,苦修突破,踏入十品仙阶,也绝对无法跨越界域壁垒,挣脱空间洪流拉扯。
三界九域的空间壁垒,强横无匹,碾压万物。
神阶之下,任何生灵踏入虚空洪流,都会瞬间撕碎。
无人能凭仙境修为,横穿虚空,抵达此方放逐之地。
这是天地规则,是大道铁律,无人能够僭越。
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谁在模仿娘亲的剑诀?
是谁在冒用娘亲的传承?
是谁一直在暗处护他、引他、步步贴近真相?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缠成死结,压得他喘不过气。
左九叶浑身僵硬,如同被无形力量强行控住身形。
他动弹不得,无话可说,只是呆呆凝望那道黑影。
黑皮兽袍遮蔽了所有容貌、身形、肤色的特征。
唯独那一双红褐色的眼眸,沉静如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