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是人亦是凶灵
刑台之上,万军僵立。
剑锋抵喉,大宗师青岚动弹不得。
满城风声寂静,唯有晨光缓缓流淌铺地。
左九叶僵立原地,神魂震荡,久久未能回神。
清涟翠影一剑入目,击碎了他多年认知与执念。
黑皮兽袍的身影收剑而立,姿态松弛淡然。
她并未再施压,也未顺势斩杀面前的大宗师。
仿佛方才那招绝杀,只为镇场,不为夺命。
周遭王庭禁军手持戈矛,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巫婆逻三字的威慑,早已刻入整片大陆各族骨髓。
无人敢在她出剑之后,再妄动分毫刀兵。
良久,左九叶胸口起伏稍稍平缓,心绪微动。
无数积压的疑惑,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迷踪紫杉林那一刻起。
便早已落入了这神秘之人的视线之中。
当初苍砾部族小队入林,只为猎杀凶兽求取内丹。
寻常部族纷争、荒兽厮杀,从不会惊动巫婆逻。
更不会让她座下弟子阿拉赞比亚科亚现身插手。
一切变数的开端,从来不是那场林间狩猎。
而是他,一个从三界九州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是他的出现,让这片沉寂的封禁天地有了异动。
是他的九州气息,让隐匿多年的故人悄然入局。
左九叶喉结滚动,张口欲问,万千话语堵在心头。
他想问她是谁,想问她为何习得娘亲独门剑招。
想问千颜术、百鸟朝凤……
可未等他吐出一字,前方黑影已然率先开口。
巫婆逻的声音清浅柔和,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沙哑,带着一种俯瞰世事的从容,“随我来。”
三字落定,不待众人回应,身形骤然虚化。
她身形一闪,残影留在原地,虚实交错,转瞬消散。
她本人已然挣脱所有人视线,身法快到极致,完全超脱此方天地的武道极限。
左九叶猛地回神,抬步急追,却根本捕捉不到轨迹。
他望着空荡荡的前方空气,“您慢点啊,我跟不上啊!”
就在这时,厚重的兽吼低沉响起,铁甲地龙踏步而来,主动屈膝沉腰,示意他乘骑,无需左九叶做任何驱使之举。
左九叶不再迟疑,翻身落座龙背,稳稳扎根身形。
铁甲地龙四肢发力,轰然提速,破空狂奔而出。
…………
一路疾驰,片刻之后,厚重的北城墙映入眼帘。
苍砾首城的城墙,由万年厚土夯筑而成,古朴厚重,沉稳如山。
土色暗沉,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坚固巍峨。
城墙高耸入云,城楼古朴简陋,伫立在晨光之下。
城楼顶端的风石栏杆旁,巫婆逻静静伫立。
铁甲地龙行至城下,自动停稳,温顺俯首落地。
左九叶走到城楼中央,站定在那道黑影身前。
他呼吸微促,心绪翻涌,目光死死锁定对方。
下一刻,那只覆着薄灰的白皙纤手缓缓抬起,摘掉头上厚重的黑皮斗篷连帽,又轻轻揭去遮蔽大半面容的暗色面罩。
层层遮蔽褪去,一张绝美容颜,骤然展露天光。
那是一张足以褪去世间一切浮华的清冷面容。
肌肤莹白剔透,似常年浸于月华,不染尘埃。
眉眼轮廓精致无暇,线条柔和却不显软糯。
鼻梁挺翘,唇色浅淡,五官配比浑然天成。
没有半分刻意雕琢,却胜过世间万千粉黛。
最动人的是那一双红褐色眼眸,澄澈又深沉,眼底藏着岁月沧桑,藏着跨世别离的隐忍,气质清冷孤高,似九天落仙,疏离凡尘烟火,又带着一丝历经生死的温柔与疲惫……
明明立在荒芜城楼,却似立于云海之巅。
一颦一笑未展,已然压过此方天地所有风华。
左九叶怔怔望着那张脸,呼吸瞬间停滞,熟悉的轮廓刻入骨髓,是他日夜思念的模样。
岁月隔世,依旧未曾半分消减。
巫婆逻静静看着他,“你是如何来到这方世界的?”
左九叶心神震颤,“您是什么时候从三界之下的九州,来到这片封禁之地……”
她眸光微动,望向远方苍茫荒原,“约莫二十年前。”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左九叶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与身形,“早在你第一次踏入迷踪紫杉林,我便注意到你。你这等长相的,此方荒域无人能有,一眼便可辨认。你能识破我的千颜术,让我对你多了几分留意。直到方才,你施展出清涟翠影。我便彻底确定了你的来路……”
她眸光深沉,似喃喃自语,又似轻声问询,“清涟翠影,这一剑的剑意,我只传过一人,九州西蜀皇室王妃……”
左九叶身躯剧烈颤抖,眼底瞬间蓄满热泪。
所有的猜测、怀疑、自我说服,在此刻尽数崩塌。
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清晰无误,无可辩驳。
他喉头哽咽,声音战栗,几乎不成字句,“所以……您真的是当年九州第一剑,荷花剑仙莫……莫千依?”
“是我。”女子望着他泛红的眼眶,眼神温柔又酸涩。
简单二字,击穿了左九叶隐忍多年的所有防线。
思念、执念、遗憾、痛苦,瞬间爆发!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年,轻声试探询问,“那你……是不是我的贤侄刘千?你娘亲如今安好?”
左九叶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热泪瞬间奔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委屈与狂喜,“娘!我不是刘千,我是您的儿子,左九叶!”
这一声娘亲,跨越生死别离,响彻空旷城楼。
风掠过城墙,带着少年积压半生的思念。
莫千依浑身一震,身形骤然僵在原地。
那双清冷沉静的红褐色眼眸,瞬间写满震惊。
她怔怔看着跪地痛哭的少年,神色全然呆滞。
唇瓣微颤,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你……你是我儿?”
幸福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太过匪夷所思。
她沉寂二十年的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左九叶抬头,泪眼朦胧,急促诉说过往种种,“娘,您出事陨落之后,我和爹爹惨遭兮忘川坑害!我们被囚入王府,受尽折辱,日夜不得安宁。后来爹爹被兮忘川那个狗贼暗中害死,含恨而终……外公也惨遭算计,身死道消,家族几近覆灭。”
他泣不成声,字字泣血,诉说半生坎坷。
“不过大仇我报了!兮忘川满门,几乎被我尽数斩杀!外公也被我从黄泉救回,得以重生归来。他老人家如今还在九州,重振戏曲传承。”
莫千依怔怔听着,眼底震惊久久无法散去。
“不可能……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巧合的事。”她下意识摇头,语气依旧带着恍惚的迟疑。
她一时无法接受这场跨越三界与生死的意外重逢……
巨大的惊喜裹胁着难以置信,冲击着她的心神。
左九叶见状,连忙撑着地面起身,上前一步,他不再纠结繁复的身份佐证,不愿浪费重逢时光,他伸手,紧紧抱住莫千依的双腿,死死不肯松开。
脸颊贴在她微凉的衣料上,哽咽轻声劝慰,“娘亲,我们不要再纠结这些自我证明的难题了。不会错的,我就是您的儿,左九叶,千真万确。”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黑衣裙摆,滚烫而真挚。
莫千依身躯微颤,心底所有防备瞬间瓦解。
看着怀中痛哭的少年,她再也压制不住情绪。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双臂,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清冷半生的眼眸,终于落下滚烫的泪水。
泪水滴落,砸在少年发顶,温柔又酸涩……
她贴着他的发鬓,声音轻柔带着哽咽,“告诉娘,你……你是怎么来到这方世界的?”
怀抱温暖,阔别生死二十年,终于再次得以相拥。
左九叶靠在娘亲怀中,心绪渐渐安稳平和。
他深呼吸数次,缓缓开口,娓娓道来自身经历。
他说起当年兮忘川的歹毒算计,无尽卑劣迫害。
说起兮忘川之女将他当做玩物,肆意折辱践踏。
说起被送入青楼,遭大乾贵妇玩弄,最终惨死。
说起死后魂魄不散,得外公莫问遗留仙道传承,残魂悟道,一朝成仙,挣脱轮回桎梏,飞升仙界……
他重返九州,杀伐四方清算旧仇,斩杀仇敌,抚平恩怨,救活外公……
而后仙界大乱,邪魔之气泛滥三界,祸乱苍生,他投身战乱,平定祸乱,肃清三界邪魔根源,大战落幕之后,他循着最后一缕残存魔气追踪,魔气本源轨迹,一路走出三界壁垒之外……
跨越无尽虚空,最终落脚这片偏僻封禁之地……
他坦言,此地正是上古封印四大凶神的魔源腹地。
所有邪魔源头,皆从这片沉寂大地蔓延而出。
莫千依静静听着,怀抱少年的手臂微微收紧。
眼底满是心疼、紧张、酸涩,尽数藏不住。
她从未想过,自己离去之后,孩儿历经这般苦难。
小小年纪,背负血海深仇,生死辗转,孤身闯荡。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剜心刺骨的磨难。
风过城楼,悄无声息,唯有母子相拥的温热。
待左九叶尽数说完,心绪稍稍平复,抬眸发问。
“娘亲,那您当年……是如何活下来,来到此地的?”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也是最想知晓的真相。
莫千依缓缓松开怀抱,眸光渐渐沉凝,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重的阴霾。
“当年我遭兮忘川暗害,气血崩碎,濒临身死。”她抬眸望向远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海响起一道莫名声音。那声音不言来历,只给了我一线生机。”
话音至此,她微微停顿,神色愈发凝重,“人之将死,求生为本,我本能抓住那缕机缘。稀里糊涂间,签下了一道诡异的灵魂契约。再次睁眼,我已然身在这片陌生大陆。”
她缓缓转头,目光牢牢锁定身前的左九叶,红褐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尽隐秘与沉重“而且……九叶,我如今的身份,极为可怖。我,便是你口中上古四凶神之一的……混沌凶灵。”
城楼风声骤停,天地一瞬死寂。
左九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近乎冰封。
莫千依望着他震愕的神情,道出最终隐秘,“当年我濒死之际,并非凭空获救。是被封禁数十万年的混沌凶灵,择我为新生载体。它借我将死之躯,挣脱万古封印,重临世间。我得以续命重生,却也从此与混沌共生。”
“所以……现在的我……”巫婆逻莫千依淡淡地说道,“我是人,亦是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