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上，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槐花的清香。
方别蹬着自行车，一路穿过几条胡同，到了卫生部大院门口。
门岗的小陈认出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方主任，今儿来得比昨天还早。”
“约了张部长十点，不敢迟到。”方别停好车，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大步往里走。
办公楼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味和茶香。
方别到了郑怀民办公室门前，先敲了敲门。
“进来。”
郑怀民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看见方别，脸上露出笑意：“来得正好。我刚从张部长那儿回来，跟他提了一嘴你今天要来汇报。他说上午有半小时空，让你十点直接去。”
方别把布包里的报告抽出来：“郑司长，您看这份报告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郑怀民接过去，快速翻了翻，指着其中一段：“这儿，恳请部领导出面召开协调会，语气可以再恳切一点。张部长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得让他觉得这事非他出面不可，但又不能显得是在给他压担子。”
方别想了想，接过笔，在旁边添了几行字：“改成恳请部领导在百忙之中拨冗主持，召开跨部门协调会议，为高原官兵饮水安全这一紧迫民生问题定调定责。您看行吗？
郑怀民意地点头：“这就对了。走吧，我陪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楼，往主楼方向走去。
张部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敞着，秘书小刘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外走，见了郑怀民，侧身让了让。
“张部长，方别同志到了。”郑怀民在门口通报了一声。
张部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他抬头看见方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摘下眼镜，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方别在椅子边沿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郑怀民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没有插话，只是端起秘书刚倒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张部长翻开方别那份报告，从头看到尾，中间没有打断。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看完，他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你这报告，写得扎实。”张部长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高原官兵喝不上干净水，这事我知道。总后那边也跟我提过，说是急，但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倒好，不等不靠，自己先把方案拿出来了。”
方别脸色淡然道：“张部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试点办的同志们跑了不少路，老王在西宁那边盯着勘测，部里郑司长也一直在帮忙协调。我只是把大家的想法拢了拢，写成了文字。”
张部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这人，有一点好......不揽功。”他把报告放到一旁，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不过，光写报告不行。你说要联合水利部、地质矿产部搞考察，这事我原则上支持。但你想过没有，三个部门坐到一张桌子上，各有各的难处。水利部要看工程效益，地质部要看数据安全，你们试点办要的是解决问题。怎么让三家都觉得这事值得干、必须干？”
方别早已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此刻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看了郑怀民一眼。
郑怀民微微点头，示意他说。
方别这才道：“张部长，我岳父跟我说过一句话，治病如治水，宜疏不宜堵。我想，协调也是一样。与其各说各的理，不如先找到一个大家都无法拒绝的共同目标。”
方别顿了顿，语气沉稳下来：“高原官兵的饮水安全，就是这个目标。这不是哪一个部门的事，是关乎边防稳固、军民鱼水情深的大事。谁都不能说不管，谁都不能说跟自己无关。”
张部长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别继续道：“第二，以试点办为牵头单位，但把水利部、地质部拉进来做共同主办方，不是配合单位。名义上平等，责任上共担，利益上共享。第三，恳请您出面开一次协调会，把基调定下来，把责任分清楚，把时间表列明白。您一句话，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
最后那句，他说得恳切，却不卑不亢。
张部长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
“你岳父是乐副市长？”张部长忽然问了一句。
方别一愣，随即点头：“是。”
张部长没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楼下的院子。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这样吧。”他转过身，“下周一，我让秘书发通知，请水利部老周、地质部老陈，加上你们试点办，三方坐下来谈。你把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别是经费预算和时间节点，要经得起问。别到时候人家一追问，你支支吾吾的，那就被动了。”
方别心头一热，站起身来：“是！我回去就改，周一之前一定拿出细化方案。”
张部长摆摆手：“也别太急，后天给我就行。你不是还在休假吗？先把家里顾好。”
方别没想到张部长连他休假的事都知道，怔了一下，随即认真道：“谢谢张部长。”
“去吧。“张部长重新坐回椅子，拿起另一份文件，“怀民，你留一下，我还有事跟你说。”
方别朝郑怀民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郑怀民过了约莫十分钟才出来，见方别还在走廊等着，笑了笑：“怎么，还没走？”
“等您。”方别如实说。
郑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
“张部长答应了，这事就成了八成。”郑怀民压低声音，“不过你也听见了，他让你细化方案，说明他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你回去好好弄，别辜负了这个机会。”
“我明白。”方别点头，“郑司长，今天多亏您陪着，不然我一个人进去，心里还真没底。”
“少来这套。”郑怀民笑骂了一句，“你小子在我面前装什么紧张？我还不知道你？面上稳得很，心里怕是早就把词儿背了八百遍了。”
方别被戳穿，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
两人走到楼梯口，郑怀民忽然站住，回头看着他：“方别，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您说。”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高原的水、明白人、工厂影院的试点......每一件单拿出来，都够一个人干一辈子的。你年纪轻轻，能把这些串起来，不容易。”郑怀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但你记住，路要一步一步走，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张部长今天给你开了门，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方别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行了，回去吧。”郑怀民挥挥手，“陪你媳妇去。她快生了吧？”
“下个月中旬。”
“那更得上心。”郑怀民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周一协调会，你把那个定西明白人的事也准备一份简报，张部长可能要问。部里对这个很重视。”
“好，我回去就准备。”
方别目送郑怀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转身下楼。
方别先回了试点办临时办公室，小赵正趴在桌上整理文件，见他进来，腾地站起来：“方主任！怎么样？”
“成了。”方别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下周一，张部长亲自主持协调会，水利部老周、地质部老陈，加上咱们，三方坐下来谈。”
小赵眼睛一亮，拳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太好了！那咱们的方案——”
“得改。”方别翻开笔记本，“张部长要细化，特别是经费预算和时间节点。今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弄，明天中午前必须定稿。”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关于定西明白人的事，张部长可能要问。你把马局长报上来的那份名单再整理一遍，附上我之前写的培训建议，一起装好。”
“是！”小赵应得干脆，立刻翻出文件开始忙。
方别铺开稿纸，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关于联合水利部、地质矿产部开展高原驻点水源勘测及长效供水方案的细化报告》。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沉稳。
第一部分，现状与紧迫性。他把老王从西宁发回的电报内容摘录进去，净水设备已到位，但根本问题未解，必须找到长久水源。
第二部分，联合考察方案。他把时间线拉得更细，第一周，三方联合组建工作组。第二至三周，实地勘测水源点、评估地质条件。第四周，汇总数据、形成可行性报告；第五周起，根据评估结果启动工程立项。
第三部分，经费预算。他参照以往试点项目的标准，把人员差旅、设备租赁、检测费用一项项列明，总数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让人觉得狮子大开口。
第四部分，职责分工。试点办负责统筹协调和后续落地，水利部提供技术支撑和工程设计，地质部负责勘测数据和安全评估。三方各司其职，又紧密配合。
搁下笔，他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小赵那边也差不多了，把整理好的定西材料和名单递过来：“方主任，您过目。”
方别接过，快速扫了一遍。
十二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要的履历和推荐理由，末尾是他之前写的培训建议。
“行，就这样。”他把两份材料一并装进信封，“明天中午前送郑司长。”
交代好之后，方别也没久留，骑着自行车往家去了。
刚拐进胡同口，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是娄晓娥的车。
方别放慢车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果然，葡萄架下，娄晓娥正和乐瑶坐在一起，两人面前摊着一摞图纸，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方大哥回来了！”娄晓娥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站了起来，“我正跟乐瑶姐说基金会的事呢，您回来得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方别停好车，走过去在乐瑶旁边坐下，顺手拿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事这么高兴？”
“晓娥想把许沁的项目纳入基金会。”乐瑶接过话头，眼里带着笑意，“她刚才说，想让许沁以基金会的名义，去西北几个贫困县走一趟，实地调研一下当地学校的建筑状况，看看能不能设计一套适合当地气候和材料的标准化校舍方案。”
娄晓娥连连点头：“方大哥，您不知道，我昨天又跟许沁聊了一次，她对这个想法特别感兴趣。她说，如果能把校舍设计成既便宜又实用，还能就地取材，那对贫困地区的教育帮助太大了。而且，她还可以带着水木建筑系的学生一起做，既锻炼了学生，又做了实事。”
方别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
“这个想法很好。”他缓缓开口，“但有几个问题要考虑。第一，许沁的身体状况，你确认她能撑得住这趟差事吗？西北条件艰苦，路途颠簸，她的病根在心脾两虚，最怕劳累和思虑过度。”
娄晓娥愣了一下，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
“第二，”方别继续说，“就算她身体允许，以什么名义去？是以基金会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还是以水木大学研究人员的身份？这涉及到经费来源、责任归属和后续成果的转化。第三，你刚才说的标准化校舍方案，有没有考虑过当地施工队的实际能力？图纸画得再好，没人能照着盖，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