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周守诚的信里写的,火车过郑州时,窗外见秋收,大片大片的玉米地,金黄一片。
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到藏区了吧。
回到家时,薛文君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方别把东西放下,把那两双小鞋和帽子递给她:“妈,您帮我给乐瑶看看。”
薛文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买得好,颜色正。这丫头看见了,准高兴。”
方别笑了笑,洗了手走进里屋。
乐瑶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晒太阳,手里拿着那件织好的小毛衣,跟那两只小袜子放在一起比对着。
“你看。”方别把袋子打开,把东西一件件摆在她面前。
乐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
小被子、小帽子、小鞋子、奶瓶......她看得很慢,每一件都在手里停留很久。
看到那两双小鞋时,她忽然停住了,把红色那双放在掌心,轻轻用手指摸了摸虎头的绣线。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老虎头的?”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猜的。”方别在她旁边蹲下,“你喜欢布老虎,孩子的鞋肯定也喜欢。”
乐瑶吸了吸鼻子,把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方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一直都细心,你没发现而已。”
“贫嘴。”乐瑶笑着推了他一把,把鞋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等孩子生了,我给他穿上,你拍照。”
“一定拍。”
下午,方别去了趟试点办,跟林老把施工方案的细节又核对了一遍。
林老对管道走向的修改很满意,又提了几个关于冬季施工保温的建议,方别一一记下。
“方主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林老合上笔记本,神色认真了些,“郑司长刚才来了个电话,说张部长对咱们的方案很认可,但有一个要求......施工队必须有高原经验,不能光靠部队的工程兵。部里的意思是,最好再从地方上找一支有高原施工资质的队伍,两支队伍配合着干,进度更快。”
“有道理。”方别点点头,“我下午就去联系。”
“还有,”林老压低了声音,“张部长说了,这个项目是部里今年的重点工程,要在年底前见到成效。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方别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林老,我知道。”
从试点办出来,他骑车直奔军区后勤部,找林老那位老战友。
老战友姓马,是个黑胖的中年人,嗓门大,说话直。
听方别说完来意,一拍大腿:“没问题!工程兵的事我给你协调,但地方施工队你得自己找。我给你推荐一个人,西宁那边有个老施工队,队长姓孙,干了二十多年高原工程,手艺没话说。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
“太好了,马叔。”方别站起身,郑重地握了握他的手。
“别谢我,把水给官兵引上去,比什么都强。”马叔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别耽误正事。”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方别把车停好,走进院子,发现厨房的灯亮着,薛文君正在灶台前忙活。
“妈,我来吧。”他放下公文包,挽起袖子。
“不用,快好了。”薛文君头也不回,“今天炖了只鸡,给瑶瑶补补。你把桌子擦擦,马上开饭。”
方别擦了桌子,摆好碗筷,走进里屋叫乐瑶吃饭。
乐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两只小袜子,翻来覆去地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都顺。”方别扶她坐起来,“军区那边答应借工程兵,地方施工队也有了眉目,我后天去西宁联系。”
“又要出差?”
“去趟西宁,当天来回,不过夜。”方别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的,孩子出生前不出远门。”
乐瑶这才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
她现在走路得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方别跟在旁边,手臂虚虚地环着她,生怕她绊着。
到了桌边坐下,薛文君端上一盆金黄的鸡汤,又炒了两个小菜。
方别先给乐瑶盛了一碗汤,又夹了块鸡腿肉,细心地把骨头剔掉,才放到她碗里。
“你自己也吃。”乐瑶看着他忙前忙后,有些过意不去。
“我吃着呢。”方别扒了口饭,又给她夹了筷子青菜。
晚饭后,方别帮薛文君收拾了碗筷,又给乐瑶打了盆热水泡脚。
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盆里,试了试水温。
乐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头顶,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又白了一根。”她说。
方别抬头笑了笑:“那说明我离当爷爷又近了一步。”
“你呀。”乐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等孩子生了,你得把白头发染染,不然人家还以为你是孩子爷爷呢。”
“行,听你的。”
洗完脚,他扶乐瑶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乐瑶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方别。”
“嗯?”
“你说,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
方别在床边坐下,想了想:“眼睛像你,亮。鼻子像我,挺。”
“那性格呢?”
“性格......”方别低头看着她,“像你,温柔,但关键时候比谁都倔。”
乐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不好,太倔了讨人嫌。”
“不讨人嫌。”方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倔劲儿。”
乐瑶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慢慢闭上了眼睛。
方别等她呼吸均匀了,才轻轻起身,关了灯,走到外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联系施工队的事记下来。
又写了几行关于材料运输的备忘,才合上本子。
第二天一早,方别照例六点醒来。
他先给乐瑶把了脉,脉象平稳有力,比昨天又好了些。
他看了看舌苔,薄白,正常,这才放心。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乐瑶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今天精神也好。你后天去西宁,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就几件换洗衣服。”方别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跟我一起去,你也别惦记。”
“我知道。”乐瑶反握住他的手,“妈说想给孩子买点氆氇布料,做几件贴身小衣裳。西宁那边的料子确实好,比北京百货商店的强。”
“那就买。”方别笑了笑,“买够做一整套的,剩下的留着,孩子长大了还能穿。”
乐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说,施工队的事有眉目了?”
“嗯,军区那边同意借调一个排的工程兵,领队的排长有五年高原经验。地方上,马叔推荐了一个老施工队,队长姓孙,在西宁干了二十多年高原工程。”方别顿了顿,“后天去西宁,主要就是找他谈。”
“那挺好的。”乐瑶靠回枕头上,“有部队和地方两支队伍配合,进度应该能快不少。”
“是啊。”方别站起身,“只要材料能按时到位,年前通水问题不大。”
吃完早饭,方别骑车去了试点办。林老已经到了,正在整理昨天马叔送来的工程兵资料。
看见方别进来,他抬起头:“方主任,来得正好。马叔那边刚来了电话,说工程兵排长赵大勇今天下午到北京,让咱们派人去接一下。”
“下午几点?”
“说是三点到站。”林老看了看表,“还有四个小时。要不我去接,你在办公室把施工方案再完善一下?”
“一起去吧。”方别说,“正好路上跟赵排长聊聊,了解一下他们那边的情况。”
“也行。”林老点点头,把资料收进抽屉里,“那咱们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下午两点出发。”
一上午,方别和林老对着施工方案的图纸和预算,把每一处细节又过了一遍。
林老提出几个关于冬季施工保温的建议,方别一一记下,在方案里做了标注。
中午,小赵端着饭盒进来:“方主任,林老,先吃饭吧。下午还要去接人,别饿着肚子。”
“好,先吃饭。”方别放下笔,接过饭盒。
两人就着窗外的阳光,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讨论。小赵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嘴,提几个后勤方面的建议。
下午两点,方别和林老准时出发,骑车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等着赵大勇的火车到站。
三点整,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旅客们鱼贯而出。
方别在人群里搜寻着,很快看见一个穿着军装、中等身材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帆布包,正四处张望。
“赵排长?”方别迎上去。
“是我,您是方主任?”赵大勇放下帆布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军区工程兵排长赵大勇,奉命报到!”
“辛苦了。”方别握住他的手,“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赵大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火车上睡了一觉,精神头足着呢。”
林老也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大勇,点了点头:“好,年轻,精神。走吧,先回试点办,路上说。”
三人出了站,骑车往试点办走。方别把项目的基本情况和施工方案简要介绍了一遍,赵大勇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方主任,您放心。”赵大勇拍了拍胸脯,“我们排刚从高原上下来,施工经验没问题。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好。”方别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回到试点办,方别把施工方案和图纸摊开,给赵大勇详细讲解了一遍。
赵大勇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要点,偶尔问几个技术细节。
“管道深埋2.8米,这个深度没问题。”赵大勇抬头说,“我们在高原上埋过更深的。关键是那段碎石坡,得用爆破的方式开挖,不然进度太慢。”
“爆破?”方别沉吟了一下,“安全上能保证吗?”
“能。”赵大勇肯定地说,“我们排有专门的爆破手,在高原上干过好几次,经验丰富。只要控制好药量,不会有问题。”
“好,那就按你的方案来。”方别在图纸上做了标注,“具体的爆破方案,你到了现场再根据实际情况制定。”
“明白。”
送走赵大勇,已经快六点了。
方别收拾好东西,跟林老道别,骑车往家走。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薛文君正在灶台前忙活,乐瑶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那件小毛衣,正在缝最后一颗扣子。
“回来了?”乐瑶抬起头,“接人接到了?”
“接到了。”方别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赵排长年轻,精神,经验也丰富。施工的事,我心里更有底了。”
“那就好。”薛文君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先吃饭,吃完再说。”
晚饭后,方别帮薛文君收拾了碗筷,又给乐瑶打了盆热水泡脚。
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脚轻轻放进盆里,试了试水温。
“方别,你明天就要去西宁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乐瑶问。
“收拾好了,就几件衣服。”方别说,“明天一早走,晚上就能回来。”
“嗯。”乐瑶看着他,忽然说,“方别,你到了西宁,别忘了给家里发电报。”
“忘不了。”方别抬头笑了笑,“到了就发,报平安。”
“那就好。”
洗完脚,方别扶乐瑶躺下,给她掖好被角。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一早,我做了饭再走。”
“好。”乐瑶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方别轻轻起身,关了灯,走到外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给周守诚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告诉他项目进展顺利,施工即将启动,让他安心在藏区学习。
写完后,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