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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3章 一步都不差(1 / 1)

第二天一早,方别五点四十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乐瑶和薛文君。

厨房里,他淘了米,下了锅,又切了几片姜,放进去一起煮。

粥煮开的时候,他从灶台底下翻出昨晚泡上的干贝,撕成丝,丢进锅里,又撒了一小撮盐。

粥煮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别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自己就着一碟酱菜,三口两口吃完。

“妈,我走了。”方别擦了擦嘴,站起身,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帆布包。

薛文君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带上,路上吃。”

方别接过油纸包,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昨晚蒸的包子,还热着。

他心头一热,点了点头:“妈,您保重。”

“去吧。”薛文君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别误了火车。”

方别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里屋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动静。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乐瑶正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

方别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关上门,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天还没完全亮透,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还亮着,薛文君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他骑上车,朝火车站的方向去。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

他骑得很快,但没有回头。到北京站时,还不到六点半。

站前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方别把车停在存车处,锁好,拎着帆布包往候车大厅走去。

小赵已经等在门口,身边放着几个大包。

“方主任!”小赵快步迎上来,“车票取好了,七点四十分发车,软卧。老王那边也联系过了,说孙队长已经在西宁等着了。”

“好。”方别接过车票看了一眼,确认无误,“物资清单和施工图纸都带齐了?”

“带齐了,一份不少。”小赵拍了拍公文包。

两人走进检票口,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找到车厢,放好行李,方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他收回目光,从公文包里掏出施工方案和图纸,再次核对关键数据。

小赵在一旁整理文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飞逝的田野。

“方主任,这次去西宁,要是孙队长那边谈得顺利,是不是回来就能动工了?”小赵问。

“对。”方别点头,“材料运输的协调函郑司长已经批了,铁路部门会优先保障。只要施工队到位,一周内就能把第一批物资运上去。”

“那太好了!”小赵眼睛一亮,“高原上的同志们终于能喝上放心水了。”

方别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图纸。

火车穿过平原,驶入丘陵地带。

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田野变成起伏的山峦,天空显得更高更远。

方别合上图纸,揉了揉眼睛。

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不算短,但他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

小赵已经在对面铺位上打起了盹,怀里抱着装文件的公文包。

下午三点多,火车过了西安。

小赵醒了,去餐车买了面条回来,两人就着窗外的阳光吃完。

“方主任,您说孙队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小赵一边吃一边问。

“马叔说他干了二十多年高原工程,经验丰富,人也实在。”方别喝了口水,“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晚上九点,火车到了兰州。

站台上灯光昏暗,冷风带着干燥的土腥味灌进来。

方别站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变了,清冽、凛冽,带着远方高原的气息。

离西宁越来越近了。

回到铺位,他铺开信纸,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给乐瑶写电报:“瑶,车过兰州,一切顺利。明日抵西宁,即返。勿念。别。”

写完,他折好交给小赵:“到了西宁,找邮局发出去。”

“明白。”小赵接过,小心收好。

......

火车是第二天下午五点十分到的西宁站。

方别拎着包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兰州更硬,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他裹紧军大衣,眯着眼睛往出口走。

“方主任!”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老王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油腻腻的军绿色棉袄,脸上带着笑,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沉稳。

“老王!”方别快步走过去,“这位就是孙队长?”

“是我是我。”孙队长上前一步,伸出手,“孙有才,搞高原工程的。马部长都跟我说了,方主任,您放心,活儿交给我,保证干得漂亮。”

方别握住他的手,厚实、粗糙,满是老茧:“孙队长,辛苦您跑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孙有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能为高原上的同志们出点力,是应该的。”

三人出了站,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停在广场边上。老王拉开车门:“上车,边走边说。”

车子发动,驶出车站,往西宁郊区的方向开去。

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和低矮的土房,远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孙队长,我们的施工方案您看了吗?”方别问。

“看了,看了。”孙有才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方主任,您这方案做得扎实。管道深埋2.8米,避开了冻土层;爆破开挖碎石坡,这主意好,省时省力。就是有一点......”

孙有才接着指向图纸上的一段,“这段路我去年干过,土质特别松,挖沟的时候容易塌方。我建议在这里加一道临时支护,用木板和钢架顶住,虽然多花点功夫,但安全。”

方别仔细看了看他指的位置,点头:“好,听您的。施工安全是第一位的。”

“还有,”孙有才接着说,“高原上施工,人比机器金贵。我建议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中午必须休息两小时。另外,每人配一个便携氧气瓶,感觉不对就吸几口,不能硬撑。”

“这些我们都考虑到了。”方别说,“药品、氧气、御寒物资都会备足。施工期间还会设立临时医疗点,有随队医生。”

“那就妥了!”孙有才一拍大腿,“方主任,您考虑得周到。这活儿,我接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西宁郊区的驻地院子。

老刘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车来了,迎上来:“方主任,辛苦了!房间收拾好了,饭菜马上就好。”

“麻烦了。”方别下车,环顾了一圈。院子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齐的物资箱,上面贴着标签。

晚饭是手抓羊肉和糌粑,还有一壶滚烫的酥油茶。

方别吃得不多,孙有才倒是胃口好,一边吃一边跟老王聊着高原施工的趣事,笑声爽朗。

饭后,方别和孙有才在房间里摊开图纸,把施工细节一一核对。

从管道走向到爆破点位,从材料运输到人员排班,两人一直谈到深夜。

“方主任,您这心细啊。”孙有才感慨,“我干了二十多年工程,见过不少负责人,像您这样每个细节都抠到位的,不多。”

方别笑了笑:“孙队长,不是我心细,是高原上容不得马虎。一根管道埋浅了,冬天冻裂,水引不下来,官兵们还得渴着。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孙有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方主任,我信您。明天我就打电话回去,把队伍拉过来,最迟后天到西宁集结。”

“好。”方别站起身,伸出手,“那就拜托了。”

孙有才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心。”

送走孙有才,方别没急着睡。

他坐在桌前,把今晚商量的内容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孙有才提的几个建议都很实在。

土质松软段加临时支护、每日工时控制、便携氧气瓶标配,这些他都一一标注了,准备明天写入正式施工方案。

写完最后一行,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

接着铺开信纸,给乐瑶写了一封短信。

没什么大事,就说施工队谈妥了,后天回京,让她别担心。

写到一半,他又添了一句:“今天在西宁,买了两斤牦牛肉干,给你带回去,你最近爱吃有嚼劲的。”

写完,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和施工方案放在一起,打算明天一起寄回去。

第二天一早,方别六点就醒了。

他没惊动隔壁的孙有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院子里的空气冷冽刺骨,他裹紧军大衣,去驻地旁边的小河边洗了把脸。

水冰得像刀子割手,但他觉得痛快。

回来时,孙有才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回来,把烟头掐了:“方主任,我刚才给队里打了电话,十二个人,后天一早坐班车到西宁。工具和设备我让他们分批走,大件走铁路,小件走公路,五天之内全到。”

“行。”方别在他旁边蹲下,“孙队长,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高原上施工,最怕的不是技术难,是人扛不住。你的队员都有高原经验吗?”

“大部分有。”孙有才吐了口烟,“有三个是新手,但身体都好,我带着,慢慢适应。”

“那就好。”方别站起身,“我让老王把驻地的氧气瓶和药品再清点一遍,你们来了直接用。”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施工细节,方别便去找老王,把孙有才的队伍到站时间和后勤保障安排对了一遍。

老王拍着胸脯说:“放心,我在西宁待了十几年,这点事还办不明白?“

中午,方别和小赵踏上了回京的火车。

孙有才站在站台上送他们。

火车启动,方别靠在窗边,看着西宁的轮廓一点点远去。

远处的雪山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像是一道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施工方案的每一个环节。

管道铺设、井位开挖、材料运输、人员排班、应急预案.......

每一项都得落实到人,落实到天。

小赵在对面铺位上翻着笔记本,忽然说:“方主任,您说这工程干完了,高原上的水真能引下来吗?”

“能。”方别睁开眼,“只要按方案来,一步都不差,就能。”

“那到时候,您还上去看吗?”

方别想了想:“等通水那天,我一定上去。到时候带上乐瑶......不行,她快生了,等孩子大点,一家三口一起去。”

小赵笑了:“那得等孩子会走路了。”

“走路都等不了。”方别也笑了,“坐着也行,我背上去。”

火车轰隆隆地往东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了,雪山退去,草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黄土塬和稀疏的树木。

他靠在窗边,心里慢慢涌起一种踏实。

事情一件一件地在往前推,像齿轮咬合,转得稳当。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工作笔记,在最新一页写下:“西宁施工队孙有才,十二人,后天集结。材料分批运输,五天到齐。管道走向按林老修订版执行。扎西建议井深七米,已采纳。”

......

火车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北京。

站台上人来人往,秋天的风带着凉意。

方别拎着包走出车厢,一眼就看见林老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林老!”方别快步走过去,“您怎么又来了?”

“你妈让我给你送的。”林老把保温桶递过来,“鸡汤,说你在高原上瘦了,得补回来。”

方别接过来,桶壁还是热的。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车上说。”林老拍拍他的肩膀,“方案批了,郑司长今天上午签的字。你回来正好,明天开个会,把施工启动的事定一下。”

两人上了车,方别一边喝汤一边把西宁的情况说了。

林老听得仔细,听到孙有才主动提出加临时支护和控制工时,连连点头:“这个老孙,是个明白人。有他在,我放心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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