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量这么大,你的身体?”林老看向方别。
“扛得住。”方别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擦嘴,“林老,我答应乐瑶了,孩子出生前不出远门。施工前期我盯着,等上了正轨,我就回来陪她。”
林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先到了试点办。
方别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衬衫,就骑车往家赶。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路灯的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到家时,院子里亮着灯。
他把车停好,推门进去。
薛文君正在厨房热菜,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了?正好,饭菜刚热好。”
“妈。”方别把那包牦牛肉干从包里掏出来,“给乐瑶的,您帮我给她。”
薛文君接过来掂了掂:“这么沉,买了不少。”
“两斤。”方别洗了手,往里屋走,“她今天怎么样?”
“好着呢,下午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精神比前几天强多了。”薛文君跟在后面,“就是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她才不念叨。”
方别走进里屋,乐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件淡蓝色小毛衣,旁边摆着那两只小袜子和一双虎头鞋。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方别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瘦没瘦?”
“你才瘦了。”乐瑶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划了划,“又糙了。”
“高原上风大。”方别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她手心画了一个圆圈,“第九封电报,到了。”
乐瑶低头看了看,噗嗤笑了:“你这人,还上瘾了。”
“跟你说的,一天一封。“方别把围巾的事忘了说,想起来又从包里翻出那包牦牛肉干,“对了,这个给你,西宁买的,你不是爱吃有嚼劲的?”
乐瑶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亮了:“真香。”
“少吃点,别咸着。”方别帮她把牛肉干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那件小毛衣和虎头鞋,“你把这些都摆出来了?”
“嗯,想看看。”乐瑶把虎头鞋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在西宁,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乐瑶把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方别,你对我真好。”
“应该的。”方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走,吃饭去,妈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他扶她慢慢站起来,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他胳膊上,一步一步挪到桌边。
薛文君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盆排骨莲藕汤,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碟他爱吃的酱牛肉。
方别给乐瑶盛了碗汤,又夹了块排骨,细心地把骨头剔掉。乐瑶看着他忙活,嘴角一直带着笑。
“你也吃。”她把面前的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着呢。”方别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施工方案批了,明天开会定启动时间。估计下周第一批物资就能往上运。”
“那你又要忙了?”
“忙一阵,等上了正轨就好了。”方别认真地看着她,“我答应你的,孩子出生那天,我一定在家。”
乐瑶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喝着汤。
晚饭后,方别帮薛文君收拾了碗筷,又给乐瑶打了盆热水泡脚。
洗完脚,方别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第二天一早,方别六点准时醒来。
院子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
方别转身进了厨房。
淘米,下锅,切姜片,扔几粒干贝进去。
粥煮开的时候,他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小把红枣,洗了扔进去。
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散,等粥快好的时候倒进去,搅成蛋花。
粥煮好,天已经大亮了。
他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自己就着一碟酱菜三口两口吃完,换了那件深灰色中山装,把公文包挎上。
乐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慢慢喝他晾在灶台上的那碗粥。薛文君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在缝。
“醒了?”方别推门进去。
“嗯。”乐瑶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衣服,“今天穿这么正式?”
“施工启动会,部里领导都在。”方别在床边坐下,“中午不一定回来,你别等我。”
“知道了。”乐瑶把粥碗放下,“你方案都准备好了?”
“昨晚又顺了一遍,没问题。”方别握住她的手,“你今天在家好好歇着,别累着。”
“我又不是瓷娃娃。”乐瑶嗔了他一眼,“快去吧,别迟到。”
方别站起身,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又看了看薛文君:“妈,我走了。”
“去吧。”薛文君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不停,“晚上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方别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秋天的街道上,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骑得不快,脑子里把施工方案的每一个环节又过了一遍。
到试点办时,林老已经在会议室里了,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方主任,来了。”林老抬起头,“郑司长刚来了电话,说张部长今天也会来。”
方别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张部长也来?”
“嗯,说要亲自听听你的汇报。”林老把一份打印好的议程推过来,“你看看,今天的议程比上次评审会还紧,从九点到下午四点,中间就一个小时休息。”
方别接过议程仔细看了一遍。
上午是施工方案汇报,下午是各参建单位对接和物资调度安排。
参会名单上,除了部里领导,还有铁路运输部门、军区后勤、水利部和地质部的专家。
“人不少。”方别说。
“重视嘛。“林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紧张不?”
“不紧张。”方别把议程放下,“该说的都说了,数据都在,没什么好紧张的。”
“那就好。”林老笑了笑,“我就喜欢你这股稳劲儿。”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张部长坐在主位,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郑怀民坐在他右手边,朝方别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郑怀民主持,先介绍了项目背景和前期考察成果,然后请方别做施工方案汇报。
方别站起身,他打开报告,第一页是二号点湖泊的照片。
湛蓝的湖水倒映着雪山,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各位领导,专家,经过前期勘测和评审,高原驻点供水工程施工方案已经最终确定。”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核心方案为双线并行:以三号点浅层地下水为主供水源,打井深度七米,水质优良,不受季节影响;以二号点湖泊引水为备用,管道深埋2.8米,避开冻土层,确保冬季不冻裂。”
他切换到下一张,是林老修订后的管道走向图。
“管道走向经过优化,从二号点出发沿山脊线向东,绕过碎石塌方段,全程约1.2公里。这段路虽然多绕了不到一公里,但避开了高风险区域,施工安全性大幅提升。”
接着,他展示了施工进度表和人员配置。
“施工队分为两支:军区工程兵一个排,排长赵大勇,五年高原施工经验;地方施工队十二人,队长孙有才,二十多年高原工程资历。两支队伍配合施工,预计主体工程三个月完成,全部调试通水四到五个月。”
他顿了顿,翻到预算页:“总预算在可控范围内,材料运输已协调铁路部门优先保障,第一批物资下周即可启运。”
汇报完毕,方别合上报告:“我的汇报完了,请各位领导、专家指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张部长率先开口:“方别同志,管道深埋2.8米,这个数据是怎么测算的?”
“根据当地气象资料和土壤采样,冻土层深度在1.8到2.5米之间。我们建议埋深不低于2.8米,留出安全余量。同时采用耐寒管材,虽然初期成本增加一成半,但能大幅降低后期维修频率。”
水利部的专家接着问:“三号点井深从五米调到七米,依据是什么?”
“当地向导扎西的实地经验。他在这片区域生活了三十多年,观察到湿地夏季水位比冬季下降1.5米左右。为确保旱季稳定出水,我们采纳了他的建议。”
张部长一直没再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等所有问题问完,他才放下笔,看向方别:“如果现在让你定开工日期,你定哪天?”
方别略一沉吟:“物资和人员到位后,一周内可以开工。如果顺利,下周三具备进场条件。”
“下周三......”张部长看向郑怀民,“怀民,你怎么看?”
郑怀民站起身:“部长,我认为时间节点合理。第一批物资已经在路上,施工队也已集结完毕。早一天开工,高原上的同志就早一天受益。”
张部长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几位专家低声交换了看法,最后一位老专家代表发言:“方案扎实,数据充分,建议批准,尽快开工。”
“好。”张部长合上笔记本,“那就定了。下周三正式开工。方别同志,这个项目,部里正式交给你。试点办牵头,各部门全力配合。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怀民。”
方别站起身,郑重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郑怀民把方别叫到一边。
“讲得好。”郑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部长很满意,说你是少数几个能把技术和实际结合得这么好的年轻干部。”
“是大家一起干的。”方别说,“林老提的建议,扎西的经验,都是关键。”
“知道你不居功。”郑怀民笑了笑,语气变得温和了些,“你爱人快生了吧?”
“两个月左右。”
“施工前期你盯着,等工程上了正轨,该回家就回家。孩子出生那天,别缺席。”
方别心里一暖:“谢谢郑司长。”
从部里出来,已是正午。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方别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因为汇报而紧绷的劲儿,这才慢慢松下来。
林老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里面装了半桶水:“方主任,走,回试点办。下午还得跟铁路部门对接物资运输的事,时间紧。”
“好。”方别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水温凉,正好解渴。
两人骑车往回走。路上,林老忽然说:“方主任,有件事我得跟你提个醒。”
“您说。”
“张部长今天在会上虽然没多说,但他最后那句‘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怀民’,分量很重。”林老放慢了车速,侧过头看他,“这意味着,这个项目,部里是当重点工程在推。你身上的担子,比你自己想的还重。”
方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林老,我知道。所以每一步都得走稳,不能出岔子。”
“稳是稳,但也别太绷着。”林老笑了笑,“你家里还有位快生的,别光顾着工地,忘了家。”
“忘不了。”方别也笑了,“我答应乐瑶了,孩子出生那天,我一定在。”
回到试点办,小赵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方主任,林老,铁路运输部门的协调函到了,郑司长批了,说是优先保障,第一批物资下周一就能装车发运。”
“好。”方别接过文件,快速看了一遍,“孙队长那边呢?队伍到了没有?”
“到了。”小赵点头,“今天上午十点到的西宁,老王已经安排他们在驻地住下了。孙队长刚才来了电话,说工具和设备最迟后天全部到位,随时可以进场。”
“行。”方别看了看表,“下午两点,跟铁路部门开个对接会,把运输细节敲定。林老,您跟我一起去?”
“去。”林老放下保温桶,“铁路那边我熟,老关系了,说话好使。”
下午两点,对接会在铁路运输局的会议室准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