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变成暖橘色,才慢慢起身,往回走。
回到家时,薛文君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盆排骨莲藕汤,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碟酱牛肉。
“快吃吧,吃完早点歇着。”薛文君把碗筷摆好,“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呢。”
方别点点头,给乐瑶盛了碗汤,又夹了块排骨,细心地把骨头剔掉。
乐瑶看着他忙活,嘴角一直带着笑。
晚饭后,方别帮薛文君收拾了碗筷,又给乐瑶打了盆热水泡脚。
洗完后,他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方别,”乐瑶拉住他的手,“明天到了西宁,别忘了发电报。”
“忘不了。”方别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到了就发,报平安。”
“嗯。”乐瑶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方别,你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什么事?”
“孩子出生那天,你在家。”
方别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一定做到。”
乐瑶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方别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他轻轻起身,关了灯,走到外间。
他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给周守诚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告诉他后天出发去西宁,项目正式开工。
写完后,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第二天一早,方别五点四十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乐瑶和薛文君。
做好早饭,留好两人的份量之后,方别独自吃起了早饭。
完事后,方别擦了擦嘴,把碗放进水池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乐瑶侧躺着,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那件淡蓝色小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和虎头鞋、小袜子挨在一起。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天刚蒙蒙亮,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亮着,薛文君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他没再停留,跨上车,朝火车站的方向骑去。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从胡同里走出来,跟他点头打个招呼。
到北京站时,小赵已经等在候车大厅门口了。他穿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拎着两个大包,看见方别,快步迎上来。
“方主任,车票取好了,七点四十发车。林老让我跟您说,他今天上午去铁路运输局盯着第一批管材装车,让您放心。”
“好。”方别接过车票,“施工图纸和预算表都带齐了?”
“齐了,一份不少。”小赵拍了拍公文包,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妈今早蒸的肉龙,让我带给您路上吃。”
方别接过来,笑了笑:“替我谢谢你妈。”
两人走进检票口,在浩荡的人群中移动。
找到车厢,放好行李,方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他收回目光,从公文包里掏出施工方案和图纸,再次核对关键数据。
小赵在一旁整理文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飞逝的田野。
“方主任,这次去西宁,是不是得待挺久?”小赵问。
“看情况。”方别翻到管道铺设那一页,“第一批管道埋下去,孙队长和赵排长能盯着,我就能抽身。快的话,十天半个月。”
“那乐瑶嫂子......”
“我答应她了,孩子出生前一定回来。”方别抬头看了他一眼,“施工前期我盯紧点,后面让林老在北京统筹,有什么事打电话就行。”
小赵点点头,没再多问。
火车穿过平原,驶入丘陵地带。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田野变成起伏的山峦,天空显得更高更远。
方别合上图纸,揉了揉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着施工方案的每一个环节。
管道铺设、井位开挖、材料运输、人员排班、爆破方案......每一项都得落实到人,落实到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手心又画了一个圆圈。
第十封电报。
下午三点多,火车过了西安。
小赵去餐车买了两碗面条回来,两人就着窗外的阳光吃完。
“方主任,您说孙队长那人靠谱吗?”小赵一边擦嘴一边问。
“马叔推荐的,干了二十多年高原工程,不会差。”方别喝了口水,“我在西宁跟他聊了一晚上,人实在,心细,提的几个建议都在点子上。”
“那就好。”小赵把饭盒收好,“有他和赵排长两支队伍配合着干,进度应该能快不少。”
和上次差不多的时间,火车到了兰州。
站台上灯光不太明亮,冷风带着干燥的土腥味灌进来。
方别站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气味带给了方别熟悉的感受。
离西宁已经不远了。
回到铺位,他铺开信纸,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给乐瑶写了一封短信。
没什么大事,就说一切顺利,后天到西宁,让她别惦记。写到一半,他又添了几行:
“今天在火车上看见窗外的山,想起那天在公园陪你看银杏叶。你说想等孩子大了一家人再去,我记着呢。等这工程完了,咱们带着孩子,春天去,那时候树该绿了。”
写完,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交给小赵:“到了西宁,找邮局发出去。”
“明白。”小赵小心收好。
方别躺下来,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往西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
他想着乐瑶靠在床头缝毛衣的样子,想着她说“孩子出生那天你在家”时认真的眼神,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
火车是第二天下午到的西宁站。
方别拎着包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比兰州更硬,带着沙土,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他裹紧军大衣,眯着眼睛往出口走。
“方主任!”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老王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油腻腻的军绿色棉袄,脸上带着笑。
旁边站着孙有才,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旁边还立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赵大勇。
“方主任!”赵大勇快步迎上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军区工程兵排长赵大勇,奉命报到!”
“辛苦了。”方别握住他的手,又转向孙有才,“孙队长,队伍都到了?”
“到了到了,十二个人,昨天全到了。”孙有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工具设备今天上午也到齐了,随时能进场。”
“好。”方别点点头,“走,先回驻地,把施工细则最后过一遍。”
三人出了站,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停在广场边上。老王拉开车门:“上车,边走边说。”
车子发动,驶出车站,往西宁郊区的方向开去。
方别坐在后座,把施工方案摊在膝盖上,指着图纸上的管道走向:“孙队长,这段路线是林老修订过的,从二号点沿山脊线向东,绕过碎石塌方段。你上次说那土质松,加临时支护的事,我都标在图上了。”
孙有才凑过来看了看,点头:“对,就这个位置。我让队员明天先去现场踏一遍,把支护点定准了再开挖。”
“赵排长,爆破方案你们那边定了吗?”方别转头问。
“定了。”赵大勇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爆破点位图,“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爆破,气温最高,冻土软化,效果最好。药量我都算过了,安全距离一百米,警戒线二百米,万无一失。”
方别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在几个关键点上做了标注:“这几个位置离牧民活动区近,爆破前一定要提前通知,疏散到位。”
“明白。”赵大勇收好图纸,“方主任放心,我们排在高原上干过好几次爆破,规矩都熟。”
车子开了约莫四十分钟,便到了西宁郊区的驻地院子。
晚饭早有准备,方别一到便开饭。
饭后,方别和孙有才、赵大勇在房间里摊开图纸,把施工细节一一核对。
从管道走向到爆破点位,从材料运输到人员排班,三人一直谈到深夜。
“方主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孙有才合上笔记本,神色认真了些,“明天第一批管材到了,我想先派两个人去二号点那边把基础桩打了,等管道一到就能直接铺设,不耽误工夫。”
“行。“方别点头,“但那边海拔四千二,你们的队员身体能扛住吗?”
“大部分都有高原经验。”孙有才说,“有三个新手,我不让他们上,先在驻地适应两天。”
“稳妥。”方别站起身,伸出手,“那就拜托了,孙队长。”
孙有才紧紧握住他的手:“方主任,您把心放肚子里。这活儿,我们一定干漂亮。”
送走孙有才和赵大勇,方别没急着睡。
他坐在桌前,把今晚商量的内容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
又铺开信纸,给乐瑶写了一封短信。
“到了,一切顺利。孙队长和赵排长都到了,明天开始干活。你今天怎么样?腿还肿不肿?妈做的排骨汤喝了没有?我买了牦牛肉干,回去给你带。别等我,早点睡。别。”
写完,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和施工方案放在一起,打算明天一早寄出去。
看了看表,凌晨一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冷得刺骨,但天上的星星密得吓人,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绒布上。
他想起那天在高原上,乐瑶说想看他描述的那个湖。等这工程完了,他一定带她去。
他关上窗,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方别六点就醒了。
院子里的空气冷冽刺骨,他裹紧军大衣,去驻地旁边的小河边洗了把脸。
水冰得像刀子割手,但他觉得痛快。
回来时,孙有才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他回来,把烟头掐了。
“方主任,我刚让两个老手先去二号点了,带了测量工具和基础桩。管材下午两点到,到了我亲自盯着卸车。”
“好。”方别在他旁边蹲下,“赵排长呢?”
“在跟爆破手对点位呢。”孙有才吐了口烟,“您放心,今天就把方案落到地上。”
上午十点,第一批管材运到了。
十几根粗壮的镀锌钢管从卡车上卸下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方别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管壁的厚度,又拿卡尺量了量。数据没问题。
“质量过关。”他站起身,对孙有才说,“下午开始往二号点运,第一批先走六根。”
“行。”孙有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安排人装车,您就别操心了。”
方别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西宁的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挂在远处雪山的腰上,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膛里踏实了许多。
事情在一件一件地往前推,像齿轮咬合,转得稳当。
他转身回屋,拿起图纸,朝二号点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水就能引下来了。
中午十二点整,二号点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声音隔着几道山梁传过来,在空旷的河谷里荡了几下,便消散了。
方别站在驻地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爆破点位图,耳朵还朝着声音的方向。老刘从屋里跑出来,眯着眼睛望了望:“是赵排长那边爆破了?”
“嗯。”方别看了看表,“按计划进行的。走,上去看看。”
他和老刘骑上马,沿着昨天才压出来的简易便道往二号点方向去。
路不好走,碎石遍地,马蹄打滑,但两人骑得稳当。
半小时后,远远看见了那片被炸药翻开的碎石坡。
赵大勇正带着几个战士清理碎石,看见方别过来,直起腰敬了个礼:“方主任,第一爆完成!您看这效果——”
方别跳下马,走到爆破点跟前。
坡面上炸出一个半人深的大坑,碎石被震得松散,堆积在坑边。
坑底露出一层冻得硬邦邦的黄土,正是埋管道的基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