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够吗?”方别蹲下来,用手刨了刨坑边的土。
“够了,我让他们再往下掏半米,留出垫沙层的厚度。”赵大勇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方主任,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这层的冻土比预想的还硬,我们带的镐子凿起来费劲,得加两把风镐。”
“风镐我昨天就跟物资处说了,明天一早随第二批材料运过来。”方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先用手工掏,慢点就慢点,安全第一。”
“是!”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孙有才骑着马从另一条小路绕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队员,马背上驮着几根长长的木桩。
“方主任!”孙有才勒住马,翻身下来,“基础桩带过来了。我刚才绕到管道那头看了,孙二他们打了六个桩,位置都准,就等埋管了。”
方别接过他递来的图纸,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六个桩位,正好沿着修订后的管道走向一字排开。
“好。”方别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下午管材运上来,明天一早开始铺设。孙队长,你带人先把桩位周围的碎石清干净,垫一层沙子,管材到了直接落位。”
“明白!”孙有才咧嘴一笑,转身招呼队员,“听见没?清碎石,垫沙子,动作麻利点!”
队员们齐声应了,牵着马往桩位走去。
方别又跟赵大勇交代了几句爆破后的安全注意事项,这才和老刘骑马往回走。
路上,老刘忽然说:“方主任,您看孙队长和赵排长这两支队伍,配合得还挺默契。”
“都是干实事的人,心里装着活儿,自然能合拍。”方别望着远处雪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老刘,你在高原上待得久,你说,这水真引下来那天,驻地的官兵会是什么样?”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方主任,不瞒您说,我在这片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为喝水发愁。夏天化雪水,浑得能看见泥渣子;冬天砸冰,一锤子下去冰碴子崩一脸。要是真能喝上清凌凌的管道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那帮小子,非得乐得在院子里打滚不可。”
方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到驻地,已是下午三点。
院子里堆着第二批运到的管材,孙有才正带着队员清点数目。
看见方别回来,他快步迎上来:“方主任,管材齐了,一根不少。就是有根管头有点瘪,我让队员用千斤顶校了一下,现在没问题了。”
“好。”方别走到那根校过的管材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管头已经恢复圆整,焊口平整,看不出瑕疵。
“孙队长,你心细。”方别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这行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孙有才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方主任,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上去铺管。您就在驻地坐镇,有什么情况我随时派人下来报。”
“不,我跟你一起上去。”方别摇头,“第一根管落地,我得在现场。”
孙有才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方别就醒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他摸黑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厨房的窗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孙有才已经起了,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脚边放着一捆粗绳和几把铁锹。
看见方别出来,他把烟头掐了,站起身:“方主任,我让人把管材装车了,六根,够今天铺的。“
“好。“方别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赵排长那边呢?“
“他带着爆破手一早就上去了,说今天把剩下的碎石坡全清了,明天开始全线开挖。“孙有才把铁锹递给方别一把,“您真跟我们上去?那上面风大,您多穿点。“
方别接过铁锹,往肩上一扛:“走。“
天蒙蒙亮时,两辆卡车从驻地院子里驶出来,车头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切出两道光柱。
方别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孙有才开车,后斗里六根镀锌钢管码得整整齐齐,用粗绳扎得死死的。
路比昨天更难走了。
昨天压出来的便道被夜风吹了一层浮土,车轮打了好几次滑,孙有才骂了几句,把车速压到最低,一点一点往前蹭。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二号点山脚下。
赵大勇已经带着人在等了。他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脸被风吹得通红,看见方别下车,快步跑过来:“方主任!碎石坡全清了,您看——“
他指着坡面。昨天爆破炸开的大坑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硬邦邦的冻土层,像一块巨大的灰黄色铁板。
六个桩位用红漆标得清清楚楚,一字排开,顺着山势往下延伸。
“好。“方别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冻土层的表面,冰得扎手,“开始吧。“
孙有才一声令下,队员们两人一组,抬着第一根管材往坡上走。
管子沉,六米长一根,两个人抬着晃晃悠悠,脚下碎石打滑,走得很慢。
方别跟在旁边,时不时搭把手扶一扶。
到了第一个桩位,孙有才指挥人把管子放进事先挖好的槽里,又往底部垫了一层细沙,用水平尺量了量坡度。
“方主任,您看看。“他招呼方别过来。
方别蹲下去,眼睛凑近管口。
管子稳稳地嵌在槽里,坡度均匀,管口对着下一个桩位的方向,一丝不差。
“放。“方别说。
第一根管材落了位。
孙有才拿起扳手,把连接处的螺栓一个个拧紧。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清脆而有力。
方别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那根银灰色的管子横卧在灰黄的冻土上,像一条刚落地的蛇,安静而结实。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这片湖边,看着湛蓝的水倒映雪山。
那时候他想的是,水找到了,工程就能开工了。
现在,管子真的铺下去了。
“方主任,歇会儿吧。“孙有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风太大,您在这儿站着也帮不上忙,不如回去等着,下午第二批管材到了我再喊您。”
方别摇摇头:“我看着。”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队员们一根一根地抬管子、放槽、垫沙、拧螺栓。
中午,第二批管材运到了。
方别帮着卸了车,又跟孙有才把剩下的桩位核对了一遍。
下午两点,最后一根管子落了位。
六根管材首尾相连,从二号点的湖畔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在灰黄色的冻土上画出一条银灰色的线。
孙有才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笑了:“方主任,今天这活儿干得漂亮。明天接着铺,照这个速度,一周之内主管道就能通到驻点。”
方别点了点头,他转身对老刘说:“给部里发电报,就说二号点主管道铺设顺利,第一段六根管材全部到位,明天继续。”
“好。”老刘掏出本子记下。
夜幕降临时,施工队才全部撤回驻地。
方别搓着冻僵的手走进厨房,灶上炖着一大锅羊肉汤,热气腾腾地裹着香气扑到脸上。
老刘盛了一大碗递给他,碗里漂着厚实的羊肉片和萝卜块。
方别没推辞,端到桌边坐下,一口热汤下肚,冻透的身子才慢慢缓过来。
“方主任,今天进度比我想的还快。”孙有才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是被风吹出的红印子,“按这个势头,后天就能铺到碎石坡那段。赵排长那边爆破也利索,爆破手是熟手,药量卡得准,碎石都炸松了,一扒拉就开。”
方别咽下嘴里的羊肉,点了点头:“明天我跟你一起上碎石坡看看,那段地形复杂,得现场定开挖方案。”
正说着,赵大勇端着碗过来,脸上还沾着灰:“方主任,爆破点位的图我又细化了一遍,您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油迹斑斑的桌上。
方别放下碗,凑过去仔细看。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爆破点、警戒线和疏散路线,每个点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药量、引爆方式和安全负责人。
“这几个点离牧道近,”方别指着图上几个红色的叉,“爆破时间得错开放牧时段,提前跟扎西说,让他通知附近的牧民绕道。”
“已经说好了。”赵大勇咧嘴笑了,“扎西大哥今天下午就来了一趟,说牧民们都知道咱们在引水,都盼着呢,让咱们放心干,他们配合。”
方别心里一暖,点点头,把图纸折好递回去:“行,明天现场再看一遍,没问题就按这个来。”
吃完晚饭,方别没急着休息。
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亮煤油灯,摊开施工日志,把今天的进度一笔一笔记下:
“十一月七日,晴,西北风五级。二号点主管道第一段(六根)铺设完成,桩位准确,坡度达标。孙队长带十二人,配合熟练。赵排长完成碎石坡初步爆破,清理土石方约五十立方。明日计划:铺设第二段管材(四根),现场勘定碎石坡开挖方案。”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他伏案的影子。
他从怀里掏出乐瑶那封信。
下午老刘从邮局取回来的,路上耽搁了两天,信角有些磨损了。
他小心地拆开,薄薄两页纸,是她熟悉的娟秀字迹:
“方别,见字如面。你走的第二天,院子里的菊花全开了,金灿灿的,妈说这是好兆头。我这两天腿肿消了些,妈天天熬红豆汤,我乖乖喝了。孩子动得越来越有劲,昨儿半夜踢了我一下,我醒了,摸着肚子跟他说话,说爸爸在高原上给解放军叔叔引水呢,等引好了就回来。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想想你肯定又在熬夜看图纸......”
方别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继续往下读:
“......妈今天去百货商店扯了几尺细棉布,说要给孩子做两件贴身的和尚衣。我跟着学,针脚还是歪,妈说不要紧,穿在里面谁也看不见。其实我是想你,你一走,我做什么都走神。方别,你在那边好好的,按时吃饭,多穿衣服。我跟孩子等你回来。瑶,十一月四日夜。”
信的最后,她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朵小小的格桑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西宁的格桑花谢了吗?你上次说,想带我去看。”
方别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信折好,贴胸收进内袋。
他铺开信纸,提笔想回信,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最后只写了几句:
“瑶,信收到。我在这边很好,施工顺利,大家干劲足。今天铺了六根管,像六条银龙卧在山坡上。西宁的格桑花早谢了,但雪山还在,湖还在。等工程完了,一定带你来看。孩子踢你是想你了,告诉他,爸爸也想他。你好好吃饭,听妈的话。别,十一月七日夜。”
写完,他封好信,放在桌上,等明天一早让老刘寄出去。
窗外的风还在刮,一阵紧过一阵。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脑子里却还转着明天的施工方案。
碎石坡那段地形图在他眼前一遍遍过......坡度、岩层、可能的渗水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了。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远处有狗吠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接着是几声模糊的人语,然后院门被轻轻拍响。
方别一下子清醒过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窗透出一点微光。老刘已经起来了,正提着马灯往院门口走。
“谁啊?”老刘隔着门问。
“是我,扎西。”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老刘赶紧打开门。扎西牵着马站在门外,马身上热气腾腾,鼻子里喷着白雾。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藏袍,脸被风吹得发紫,看见方别,快步上前,双手比划着,用生硬的汉语说:“方主任,不好了.......上游,上游雪水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