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七点刚过,周星星已经把车停在北区外围那条街以东约四百米的一处旧停车场里。
位置是他提前选好的,视野开阔,能看到吉米仔厂房所在街段的全景,又不会被直接注意到。他熄了火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那两间厂房的方向。早晨的光线还在变化中,从灰白向明亮过渡的速度比深冬时快了一些。
厂房门口的货车还停在那里,尾箱门关着,驾驶室里没有人。厂房内部的光线从门缝和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清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微弱而稳定。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七点十二分。
七点四十分左右,一个人影从厂房侧门走出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到货车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轮胎。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中等偏瘦。周星星认出那个身形——跟之前在石岗路仓储单元夜晚观察到的人影类似。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人检查完轮胎之后直起身来,在门口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厂房的侧门进去了。整个过程大约三分钟。
周星星没有动,继续坐在车里观察。八点过后阳光完全亮起来了,厂房外墙在直射的阳光下呈现出清晰的浅灰色纹理,屋顶的排气管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厂房门口陆续出现了活动的迹象,有人从厂房内部搬出几个纸箱放在货车尾箱旁边的地面上,然后又有一个人走出来开始把纸箱装车。动作没有赶时间的紧迫感,但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拿起手机,拍了三张照片。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观察。
九点四十分,货车尾箱门关上了。驾驶室里坐进了人,引擎启动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到周星星的车厢里,低沉而平稳。货车缓缓驶离了厂房门口,沿着街道向南行驶。周星星等他驶过第一个路口之后发动了车子,保持大约两百米的距离跟了上去。
货车沿着粉岭外围的公路向南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了几条岔道之后拐上了一条通往屯门方向的旧路。周星星没有跟得太紧,在货车转弯之后等了几秒才跟过去。前方的路面逐渐变得空旷,路边的建筑从厂房和仓库变成了更稀疏的林地和平地。他看到货车在前方的一处旧渔港入口减了速,然后转弯驶了进去。
他把车停在距离路口大约一百米的位置,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注视着货车驶入的方向。那个入口他没有进去过,但之前看过地图——前面是一处废弃的渔港,规模不大,有几间旧仓库和一个水泥栈桥,跟屯门旧渔港那排铁皮仓库在同一片海岸线的延伸方向上。
货车在渔港内部大约停了一刻钟。周星星没有靠近,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保持观察。一刻钟之后货车从渔港入口驶了出来,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他注意到货车驶出时车厢的离地高度比进入时略高了一些,像是卸掉了装载物。他没有跟那辆返程的货车,留在原地又观察了大约十分钟。渔港入口方向没有其他车辆进出,但入口处地面上有两道新的轮胎印,方向跟刚才货车进入时一致。
周星星发动车子,沿着原路返回了市区。
中午他回到湾仔之后在警署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他看了看手机里的几张照片,没有做额外的处理,锁屏放回了桌面上。
下午他没有出外勤,坐在办公室里把上午的观察记录整理进系统。货车驶出的时间、行驶路线、渔港位置、停留时长、返程时车厢离地高度的变化——每一条都按顺序写好,在末尾标注了待进一步确认。
傍晚他提前离开了警署,开车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缝店门口阿橘正蹲在门垫上舔爪子,铜铃在暮色中反射着柔和的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坐在裁剪台前缝一件衣服的领口,针脚沿着布料的边缘依次排列着,在台灯的光线下布料表面泛着均匀的细光。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线没有停,把最后几针缝完才抬起头来。
今天怎么样?她把针线收到小盒子里,盖子轻轻扣上,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货车动了。到屯门那边一个旧渔港停了大约一刻钟,卸了货之后空车返回。
她走到柜子前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跟?
先看那个渔港的承租情况。等确认了再决定下一步。
她点了点头,把茶杯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安静了片刻才说:从东莞到这个渔港,中间经过了你之前查过的那段区域,已经是一条完整的线路了。你查得也不算久。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暮色正在加深,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阿橘从门口走进来在周星星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趴下,尾巴绕过前爪收拢在地面上。窗外的暮色从深蓝向更深的色调过渡时,路灯的光线透过玻璃门在门槛内侧形成一小片暖色的亮斑,映在地面上,边缘柔和而稳定。
周二上午,周星星到警署之后查了一下那处旧渔港的权属记录。结果显示那处渔港归属于一个私人公司名下,该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港岛北区的一栋旧写字楼里。他把那个公司名和地址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关掉了查询页面。
中午他给丁瑶发了一条消息,把那处渔港的位置和承租公司名发给了她。丁瑶的回复在下午到了,说她那边的人知道那处渔港,但没听说过近期有大宗货物进出记录。不过那一片旧渔港很多都处于闲置状态,租下来做临时仓储,不一定会留下明显的长期记录。
傍晚周星星去了油麻地一趟,在裁缝店门口阿橘正蹲在台阶上,见他走近便站起来在门槛边绕了一圈然后重新趴下。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在把一件已经做好的深灰色外套挂到架子上,见他进来便转过身来。
渔港那边你查到谁在租了?
北区一家公司的名字,承租记录对得上,但具体用途还不清楚。
她点了点头,把外套挂好之后转身走到柜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叠好的深蓝色布料递给他。新到的内衬料子,你摸一下厚度跟上次那批比怎么样。
他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跟上次差不多,但手感更细腻一些。这个比上次的软。
嗯,价格稍高一些,但贴身穿更舒服。她把布料叠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灰向深色过渡,路灯的光线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门槛内侧形成一小片暖色的亮斑。
你那个渔港的方向需要多久才能确认?
不一定,要看承租方那边会不会有后续动作。
周四上午周星星开车去了屯门方向,沿着旧路找到了那处渔港的入口。他从入口驶入之后看到渔港内部比预想中更小一些,水泥地面有些开裂但整体平整,岸边栈桥宽度能容纳一辆货车靠泊。栈桥尽头系着一根旧缆绳,缆绳表面有新的磨损痕迹。
他没有下车,在车里观察了片刻。栈桥侧面有一间铁皮小仓库,门锁着,但门缝下方能看到地面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近期被液体滴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栈桥角落的灰尘也明显有被近期踩过的迹象。他没有在渔港内停留太久,拍了两张照片之后开车离开了。
周五下午他收到了一份方子明转发的文件——关于那处渔港承租公司名下其他物业的清单。清单里列出了三四处在港岛北区的旧厂房和仓库,其中一间的位置跟吉米仔厂房在同一条街的东端。
同一家公司在同一条街上还有别的物业。周星星看完清单之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正在裁剪台前用粉饼在一块灰色布料上画线,看到他进来便直起身来用指背蹭了一下额角。你那边怎么样了?
渔港的承租公司跟吉米仔厂房那条街上的另一处物业有关联。
那基本上能串起来了。
嗯,但细节还需要再确认。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阿橘从门外走进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趴下。
周六上午周星星没有外出,在书房里把近一周的所有观察记录重新排列了一次。从窗口期的货车出发到渔港卸货,再到承租公司的物业关联和货车的运输路径,所有的条目按时间和位置排列之后形成了一个闭合的链条。他用笔在笔记本上把这几段信息的关键词圈了出来,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了几条连线。连线的末端收束在一个位置——那处旧渔港,以及关联的物业清单里的那条街。他看着那几根线在纸上收束成形的样子,没有在旁边写任何字。
傍晚暮色从书房窗口涌进来,把桌面上的笔记本和笔筒的轮廓逐渐笼罩进一片深蓝色的光晕中。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在暮色中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直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暖色亮痕,他才站起来按亮了书房的台灯,然后走出书房去楼下吃饭。坐在饭桌边的时候,对桌和阿丽的交谈,以及那些日常的、随着春初的持续而逐渐变得温暖的话语,在灯光下持续不断地传过来,在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包围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