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1007新仔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抓起那件散发着恶臭的雨衣,快步走到窝棚外的树枝上,仔细悬挂固定,任由微凉的细雨冲刷。
做完这一切,他折返窝棚,擦干手上的雨水,顺势坐在干净厚实的帆布上,陪着李海波一起分享剩下的生煎。
山间夜色愈发浓稠,彻底吞没了天际最后一丝天光,整片岐澳古道陷入死寂,静得透着诡异。
方才零星飘洒的细雨渐渐变大,淅淅沥沥的雨声铺满山林,沙沙不绝,将整座山头笼在一片湿冷雨雾之中。
雨势渐起,山路湿滑难行,李海波也彻底打消了返回坪山墟的念头。
狭小的窝棚堪堪遮风挡雨,两兄弟紧挨在一起,挤在一方干燥的小天地里,借着雨夜的静谧氛围抵足畅谈。
吃完生煎的新仔,慢慢嚼着手里的红薯干,目光遥遥望向棚外漆黑茫茫的雨山。
雨声沙沙,掩去了山间所有杂音,心底积攒许久的离家思绪、征战苦楚尽数翻涌上来,他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低声絮絮地讲个不停。
“大哥,说实话,当初跟着李栋队长离开上海,我是第一次坐大船出海。
那大海真的太大了,我们在船上漂泊了十多天,抬眼望去四面皆水,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海波侧头看着他,轻声问道:“路途颠簸,你当时晕船吗?”
“我一点都不晕。”新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唏嘘,“可队伍里不少同志遭了罪,晕船晕得厉害,整日趴在船舷边呕吐,最后连黄胆水都吐空了,硬生生熬了十多天海路。”
他咂了咂嘴,细数着来到广省后的种种新奇与不适,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懵懂感慨:“到了广省,我才算见了不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吃过椰子吗?看着那么大一颗果子,沉甸甸的,剥开之后竟然没有果肉,只能喝里面的汁水,味道清淡寡淡,一点都不好喝。”
“还有榴莲、菠萝蜜,闻着都是一股怪臭味,我是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爱吃这种东西。”
“最不习惯的是这边的饮食风俗,当地人常年吃大米,竟然没有面食。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也只有白米饭,连面条、馒头都没有,更别说我们爱吃的饺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边的手工米粉爽滑劲道,味道确实不错,也算唯一吃得惯的本地吃食。”
他的声音轻轻浅浅,褪去了往日的跳脱稚气,沉淀出几分历经风霜的沧桑。
“刚来这片山区打游击的时候,条件比现在苦十倍都不止。
那时候我们没有固定驻地,没有充足粮草,更没有像样的武器装备,整日在深山里辗转打转,躲敌军围剿,避日伪搜山,每天都活在紧绷的惶恐里。”
“为了不暴露踪迹,我们白天全程蛰伏隐蔽,等到深夜才敢摸黑赶路转移。
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大多时候就是揣一把干红薯,喝几口山凉水,胡乱对付一顿。”
“我还记得有一回,队伍驻守后山破庙,整整半个月,顿顿都是红薯配野菜,半点油水都沾不到。
红薯吃多了烧心胀气,夜里胀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翻山越岭、巡山放哨、排查隐患,日复一日熬着。”
新仔低头看着身下干净厚实的帆布,看着身旁堆叠整齐的罐头、干粮、水壶,心里五味杂陈,满是感慨。
“一旦遇上敌军大规模扫荡,我们就要连夜紧急转移。深山雨夜,山路漆黑湿滑,深一脚浅一脚,摔得满身泥泞、浑身是伤都是常事。
稍微不慎就会掉队失联,运气差的,还会迎面撞上敌军岗哨,九死一生。”
“最让人难受的是离别。身边很多朝夕相处的战友,前一天晚上还挤在一起啃红薯、聊家常、谈往后的日子,第二天上了战场,就再也没能回来,永远留在了这片深山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历经磨难的通透:“时间久了,我也慢慢习惯了,这就是敌后游击战的常态。
没有后方支撑,没有物资补给,没有援兵支援,所有一切都只能就地取材、咬牙硬撑。”
“队伍里大多是老乡出身的战士,从小吃苦长大,个个都能扛能忍,从来不会抱怨条件艰苦,能有红薯饱腹、不饿肚子,就已经心满意足,觉得是极好的日子了。
我跟着队伍里一位猎户出身的老战士学了很多本事,潜伏、辨踪、识天气、辨山势,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实战能耐。”
说到这里,新仔转头看向李海波,“也就这阵子你来了之后,一切才慢慢好起来。
你送来的物资、武器装备、粮食药品,大家才能吃上热饭、吃上罐头改善伙食,手里有武器、肚里有油水,心里的底气才一点点攒了起来。”
“曾队长是个真正有学问、有格局的人。”新仔继续娓娓道来,语气满是敬重,“平日里战事再忙,他都会抽空教我们识字读书、讲道理、明大义。
我们队伍一来,曾队长就和李栋队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人同心协力,领着我们打了不少漂亮的胜仗。”
“只可惜我们之前武器太差、装备太简陋,很多仗打得格外憋屈,明明占尽地形优势、拼尽全力冲锋,最后还是要付出巨大牺牲。大哥,你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回忆起过往的惨烈:“你不知道,我们游击队之前有一挺轻机枪,粗粗的枪身,顶上挂着个烧饼一样的圆盘弹匣,是全队最亮眼的重火力。
队长说那叫刘易斯轻机枪,是我们从伪军手上拼死抢回来的,为了拿下这一挺机枪,我们硬生生牺牲了二十多名战友。”
“比枪炮匮乏更苦的,是缺医少药。”新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满是无奈与痛心,“我们队里的军医是南洋回来的,黑黑瘦瘦、戴着一副破眼镜,听说在南洋开了十多年伤科诊所,医术极好。
他随身带着一个小药箱,里面手术器械样样齐全,可唯独最缺药品。
港岛那边偶尔会偷偷输送一批药品过来,但数量太少,杯水车薪,根本不够支撑全队伤员使用。
大部分负伤的战士,只能找山里的土郎中,用草药胡乱外敷对付。
很多战士明明只是轻伤,原本完全能养好,可就是因为没有消炎药、没有正规救治,伤口反复感染、持续恶化,短短几天人就没了。
那位军医不过三十多岁,常年看着战友伤病离世、无力回天,一头黑发硬生生愁得花白了大半。”
话音落下,窝棚里陷入片刻安静,唯有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轻轻敲打着山野夜色。
新仔抬眼,目光赤诚又动容,认真说道:“大哥,我以前一直以为,打仗靠的就是一身勇猛、敢冲敢杀、不怕牺牲。
可跟着队伍历练这么久,我才彻底明白,真正的敌后游击战,拼的从来不是蛮力,是隐忍、是坚持、是细水长流的坚守。
我们死守这片山头,日复一日潜伏蛰伏、默默坚守,熬的是岁月,护的是身后的土地和百姓。”
李海波全程静静聆听,偶尔轻声附和几句,眼底藏着浓浓的心疼与赞许。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能从初入战场的懵懂新兵,快速成长为一名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能独当一面的合格狙击手,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
所有的沉稳、通透与专业,都是在日复一日的艰苦蛰伏、生死奔波、离别隐忍中,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外面的雨势渐渐趋于平缓,绵绵细雨化作细碎雨雾,柔柔笼罩山林,褪去了雨夜的喧嚣,只剩细碎轻柔的风声掠过树梢。
长夜漫漫,深山寂寂,方才还絮絮畅谈的新仔,连日紧绷潜伏、熬夜值守,身心早已透支。
卸下了心底所有郁结与感慨,少年靠着岩壁,裹着温暖踏实的帆布,不知不觉间呼吸渐渐绵长均匀。
不多时,新仔便沉沉睡去,眉宇舒展,睡姿安稳,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在酣眠中消解。
狭小的窝棚里静悄悄的,只剩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伴着棚外温柔的雨声,岁月静谧,难得安宁。
李海波没有睡意,轻轻挪了挪身子,尽量不惊扰熟睡的新仔,独自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抬眼望向棚外漆黑无边的山野,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他其实本想等打完这一仗再安心离去。
整片岐澳古道的伏击阵地已然打磨完备,物资弹药补给充足,战士们士气饱满、严阵以待,万事俱备,只待顽军入瓮。
他满心期待亲眼见证这场伏击大捷,陪着这帮吃苦坚守的战友,拿下这场蓄势多日的关键胜仗。
可偏偏这帮顽军拖沓至极,磨磨蹭蹭、畏畏缩缩,连日来迟迟不肯进山接战,硬生生耗着所有人的耐心,迟迟不给开战的机会。
李海波心底暗自无奈轻叹。
他离开港岛、辗转澳岛、深入内地深山已经多日,他身份特殊,身处敌营、脱离港岛的时间太久,极易引起各方怀疑,留下难以圆谎的破绽。
于情,他想留下来,陪兄弟们并肩作战,亲眼见证战局落幕;于理,他必须走,不能再继续无谓耗下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纠结与权衡在心底盘旋良久,李海波终究暗自定下主意,明天一早就走。
他实在耗不起了。滞留内地的时日已经超出预期,再继续拖延下去,一旦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他低头看向身侧熟睡的少年,眼底满是不舍与沉甸甸的期许。
如今的新仔,早已不是当初李家时懵懂怯懦的街头乞丐。
经过这段时间的打磨淬炼,他心性沉稳、枪法精湛,吃透了全套狙击战术、伪装潜伏与点位切换的门道,如今弹药、装具、物资一应俱全,阵地体系完备成熟,完全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李海波彻底收敛心底纷乱的思绪,默默靠在岩壁上,静静守护在熟睡的少年身旁。
一夜风雨尽数停歇,山间雾气缓缓散去,一轮朝阳冲破云层,高悬群山之上。
金灿灿的晨光洒落山林,洗净了连日的潮湿阴冷,枝叶上的露珠熠熠生辉,整片深山褪去雨夜的沉郁,变得通透清亮。
熟睡一夜的新仔缓缓睁开双眼,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抬眼便看见李海波正静静望着山下古道方向。
“大哥,你不是习惯睡懒觉的吗?今天怎么这么早起?”新仔连忙坐起身,语气带着愧疚。
李海波没有回答,只是回头淡淡一笑,“新仔,我今天要走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新仔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怔怔看着李海波,眼底瞬间涌上不舍,“大哥,这么急?不等打完仗再走吗?”
李海波看着他依依不舍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我出来太久了,港岛那边还有要事,不能再继续滞留。再拖延下去,会出大问题。”
他没有过多解释潜伏战线的凶险与身不由己,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新仔的肩膀,“新仔,你长大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姆妈还一直念叨你呢,你一定要好好的。”
新仔用力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满心的不舍无从言说,只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大哥!一定好好的。”
简单两句道别,胜过千言万语。
少年站在山头,静静目送李海波转身下山,目光紧紧追随那道身影,迟迟不肯挪开,眼底满是依依不舍。
李海波步履从容,踏着雨后潮湿的林间山道,一路下山,直奔前线临时指挥部。
经过连日的准备,前线所有作战部署已然全部就绪,只待敌军入套。整片坪山外围山林,看似静谧无声,实则早已暗伏雷霆,层层杀机尽数藏于山野草木之间。
山后背风隐蔽处的临时指挥部,一张手绘精细的山川地形图平铺在木桌之上。
曾生正俯身紧盯地形图,指尖不断在纸面游走推演,反复校准各路兵力的合围节奏、阻击节点与兜底防线,细致打磨每一处战局漏洞,神情专注。
听见帐外传来警卫员的敬礼声,他当即抬头,望见踏步走来的李海波,立刻笑着快步迎了上来。
“特派员,您怎么跑这来了?”
李海波微微颔首,开门见山直言来意:“曾队长,我今日过来,是专程向你辞行的。”
“辞行?”
曾生脸上的笑容一滞,满脸错愕,“这大战在即、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候,你怎么反倒要走了呢?
您是中央特派员,本该留在指挥部居中调度、主持大局才对呀!”
李海波闻言失笑,摆了摆手,“你这话说得太过抬举我了。
我就是个外行,不懂一线行军打仗的章法,真让我留下来主持大局,怕是不懂装懂,反倒打乱你们的作战部署,给前线同志们添乱。”
曾生连忙伸手示意落座,转身麻利倒上一杯热水递过来。
“特派员,情况紧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眼下敌军兵分三路,合围直逼坪山,我们一支队顺势拆分,三个大队各守一路、分区御敌。
我带领一大队驻守这里,和李栋同志的二支队相互配合,准备两面夹击,围歼淡水方向进犯的国军主力团。”
曾生又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政委已经带领二大队阻断了北边坑梓要道,依托山地险要工事布防,配合王作尧的三支队,围歼从坑梓方向压来的保安第八团。
如今唯独负责阻击龙岗方向的第三大队,始终缺少一位资历足够、思想过硬、能稳得住场面的领导坐镇。”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李海波,“我们全队上下反复斟酌,一致希望特派员能担起这份重任,亲临第三大队前线坐镇指挥。”
“我指挥三大队!”李海波一脸的不可思议。
“特派员,你切莫觉得轻松,三大队的任务极重!
龙岗方向和其它两信方向的队伍完全不同,没有二支队、三支队在外围策应配合。
开战之后,全程独自作战,没有增援,没有策应,完全靠自己死死顶住龙岗方向的进攻。
要等我们这两路主力打完当面之敌,才能抽身回援,合围收尾、毕其功于一役。
所以,龙岗一线的坚守,至关重要且举足轻重,甚至直接决定了此战的成败。
所以第三大队,就全权拜托您了!”
李海波微笑地端着水杯,看着眼前郑重托付的曾生,只暗自觉得好笑:你就尽情演吧,一本正经地说瞎话,还任务极重,重个毛线。
龙岗方向来的所谓敌军,不过是周边各乡镇地主、乡绅临时拼凑的私人武装,派系杂乱、互不统属,各路队伍各怀心思,指挥体系混乱不堪,妥妥的一群乌合之众。
这些地主武装,武器陈旧杂乱、长短不一,大多是老旧土枪、破步枪,甚至还有不少冷兵器,装备水准堪比早期游击队。
更致命的是这帮人毫无正规训练,军心涣散、战斗意志极差,扰民有余、作战不足。
说不定等另外两路打完,这边的乌合之众怕是连进攻队形都还没摆好。
而且这帮人贪生怕死,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四散逃窜。
所谓的“等主力回援合围”根本就是空话,到时候人早就跑的一干二净,连根影子都留不下。
李海波心里明镜一般,也清楚曾生的心思。
对方就是刻意把这份最轻松、最稳、几乎零风险的差事塞给自己。
说白了,就是想方设法送一场稳稳当当的战功,成全自己的履历。
若是时意充裕,他还真想欣然应允、满心欢喜地接下这份美差。
但时间真心耽搁不起。
他压下心底笑意,端起水杯轻抿一口,“我何尝不想留下来,和同志们并肩作战、共歼来犯之敌。
可实在是身不由己,时间根本不允许。我出来时日太久,家里还有一摊子紧要事务等着我回去处置,拖延太久极易出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大队那边的防线与压力,就辛苦前线的同志们咬牙克服、坚守顶住了,我只能遗憾错过此战。”
见特派员态度坚决的婉拒,曾生心底已然明白,也不强求。
他此番说辞,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做个顺水人情,把这份战功塞给这位雪中送炭的特派员,也算尽一份心意。
“既然特派员家事紧急、身不由己,那我便不再多做挽留。”曾生轻叹一声,“只是此番一别,没能让你亲眼见证我们击溃顽军,属实遗憾。”
“没什么好遗憾的,我们这些搞地下工作的,做的就是这些事情。成功不必在我,成功必定有我。”李海波淡淡一笑,起身正式道别,“曾队长,时辰不早,我就此告辞。”
“‘成功不必在我,成功必定有我。’说得真好。特派员一路保重!”曾生郑重敬礼,“待此战大捷、坪山安稳,我们静候特派员再度归来!届时,我们备上热饭热菜,好好与你痛饮庆功酒!”
李海波含笑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出指挥部。
晨光洒落一身,他背着竹篓步履从容、身姿挺拔,踏着雨后泥泞的山道,背影洒脱利落,渐渐消融在满目青翠的山野晨光之中。
指挥部内,曾生伫立门口,目送他远去良久,才收回目光,转头重新落回桌上的战局地形图,神色瞬间回归肃穆凌厉。
贵客已辞,大战将至。
整座坪山外围的山林伏击圈,已然弓满弦、刃出鞘,只待敌军入局,雷霆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