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前线指挥部,李海波下山的脚步愈发轻快,心底澄澈坦然,一路步履从容。
此番广省-港澳之行,于他而言,已然称得上圆满收官、收获满满。
此行最大的目地,便是借着日军特务深夜暗杀的混乱契机,完美实施了杨春的假死脱身计划,顺势将杨春彻底摘出敌后危险旋涡,彻底斩断其过往身份的所有牵连。
全程可谓布局缜密、滴水不漏,没有留下半点破绽,顺利将人平安护送抵达澳岛。
依托樊老虎一众地头力量的全力协助,杨春已然在澳岛站稳脚跟、扎稳根基,顺利接手打理兄弟们的产业、打点人脉渠道,为将来抗战胜利后,兄弟们的海外退路,筑牢了一处极为关键的落脚点。
除此之外,此行也顺利落地完成了中央交办的任务。
他千里深入广省敌后,为在当地艰苦支撑的惠宝人民抗日游击队输送了海量的物资,补齐了枪械、弹药、药品、电台、应急补给等多重短板,真正解了队伍长久缺医少药、缺枪少弹的燃眉之急。
更难得的是,此番来到坪山,得以再见弟弟新仔,看着少年褪去稚气、淬炼成钢,成长为一名合格沉稳的狙击尖兵,也重逢了李栋、马全义等一众并肩作战的老战友,旧友重逢、战友同心,亦是此行莫大的慰藉。
当然,此前对广省游击队的人员规模、动员能力预判不足,导致此番筹措运送的物资总量相对有限,对比自己以往几次大手笔的物资输送,此番数量确实不值一提、杯水车薪。
但胜在时机绝妙、恰到好处。
此时正值民党排共摩擦高峰期,国军三路合围坪山根据地,大战一触即发的关键节点,这批物资及时送到游击队手中,可谓雪中送炭。
游击队凭借这批物资,在短时间内扩编六倍,硬生生拉高了整支队伍的整体战力,让原本历史上损失惨重、凶险被动的死局,变成了如今蓄势待发、稳操胜券的伏击盛宴。
此番回程也远比来时轻松。因为目的地是港岛,自然无需像来时那样从澳岛长途迂回、处处避查、绕路避险,他选了一条最快的内陆归港路线,全程中需两天。
他沿坪山腹地直行,径直走上打鼓嶂山道,这条山道隐匿在群山之间,少有人烟,避开了所有敌军哨卡与乡勇巡查点位,路面经山民常年踩踏,坚实好走。
雨后的山道干净清爽,草木青翠欲滴,晨风拂面,彻底褪去了多日战场蛰伏的紧绷压抑,只剩山野清风拂面的清宁舒爽。
顺着打鼓嶂山道一路直行爬坡、顺势而下,顺利横穿山岭分界,踏入马峦山北坡地界。
马峦山北坡山势平缓开阔,林木稀疏,视野通透,无需刻意潜行隐匿,只需稳步前行便可。
坡下田畴错落、溪流潺潺,一派安宁祥和的山野景象。
翻越马峦山北坡,前路愈发顺畅,不多时便抵达溪涌后山。
这里山势低矮平缓,林间小径纵横交错,是本地山民往返通商的近道,全程无驻军、无岗卡,堪称无人值守的天然通道。
李海波脚步不停,沿着蜿蜒的后山小径快速穿行,脚下步履从容,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阻滞。
穿过溪涌后山,已经是晚上了,李海波在老乡家借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准备翻越最后一道天险,便是连绵横亘的梧桐山。
梧桐山山势巍峨、层峦叠嶂,是坪山通往沙头角边境的天然屏障,却也是最短的必经之路。
李海波循着隐秘的山野小径翻山越岭,避开所有巡查区域,专走山脊辅路、林间僻路,凭借精准的方位判断稳步前行。
一路翻山越岭、穿林涉溪,全程顺畅无阻。
待翻过梧桐山最后一道山脊,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远方海天相接,波光粼粼的海面映入眼帘,沙头角边境的轮廓隐隐浮现,口岸周边的屋舍、道路清晰可辨。
全程历时两天,港岛地界,已然近在咫尺。
立在山巅清风之中,李海波驻足回望,心底暗自思忖,也不知道坪山的战局发展到哪一步了?
他却不知,就在他离开前线指挥部的当天下午,连日拖沓观望、停滞不前的国军三路围剿大军,在上级严令与各方势力的层层催促施压之下,终于动了。
此前一直在淡水周边乡镇大肆搜刮、劫掠物资、刮尽民脂民膏的国军一八六师五五八团,揣着满船满车的粮草财物、带着满满的搜刮收获,心满意足地收拢队伍、整顿阵型,浩浩荡荡朝着坪山方向进发。
随着这支正规主力团率先出兵,坑梓、龙岗两路敌军不再迟疑,同步联动、全线推进,拖延多日的三路合围之势,正式拉开序幕。
南路淡水方向的国军一八六师五五八团,是此次三路合围的绝对主力,也是战力最扎实、战术最老练的一路粤军正规步兵团。
该团为标准满编步兵团,兵力约一千二百人,建制规整、体系完备。
下辖三个步兵营,每营标配三个步兵连加一个机枪连,火力配置层级清晰。
团部直属特务排、通信排与卫生队,侦察、警卫、后勤保障一应俱全,绝非临时拼凑的杂牌武装。
枪械装备贴合粤军主流水准,全军以汉阳造、老套筒步枪为基础制式武器,同时列装少量精度更好的粤造七九步枪,下发各班骨干老兵。
重火力依靠各营机枪连的三十节式重机枪、连队配发的粤造捷克式轻机枪,班组压制火力充足。
唯一短板是没有炮兵,全团没有迫击炮支援,攻坚与远程压制能力薄弱。
这支队伍最大的优势,是全员深耕岭南地界,官兵多为粤籍本土人士,乡土观念极重,对东江流域的山地、隘口、古道地形熟稔于心,常年在周边山区驻防清剿,山地行军、山道攻防经验极为丰富。
此前数日,五五八团并未消极待命,而是以清剿巡查为名,在淡水周边乡镇稳步推进、收拢基层势力。
他们不同于土匪流寇式的野蛮劫掠,手段更为圆滑阴狠,主要通过收买胁迫地方乡绅、拉拢乡镇联防队,大肆搜集游击队情报、掌控村镇要道、征调粮草物资,靠着本土化情报网络摸清了坪山外围大半路况,为此次合围扫清基层阻碍。
此番接上级香翰屏部命令出征,五五八团全员心态骄纵且谨慎。
作为正规抗日粤军,他们军纪远胜地方保安团与地主武装,士兵鲜有肆意嬉闹乱象,但骨子里对游击武装极为轻视,根深蒂固认为敌后队伍装备简陋、火力薄弱,不堪一击。
在他们眼中,此番进军是稳操胜券的清剿平叛,风险极低、战功易得。
团长凌育旺亲自带队指挥,这位资深粤籍军官沙场经验充足,性情沉稳、手段强硬,深耕东江山区作战多年,极懂山地攻防与封锁战术。
他深知坪山群山连绵、山道交错、易守难攻。
此行他的首要战术目标极为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抢占、封锁铜锣径核心隘口。
只要扼住这处坪山出入咽喉,便能锁死游击队主力的进退通道,分割山林防线,逐步压缩包围、稳步清剿,以最小代价全歼游击队。
行军途中,凌育旺严格把控阵型,麾下三个步兵营呈梯队交替推进,前卫尖兵开路探哨,侧翼小队分段搜山清障,主力大队居中稳步跟进,机枪火力小队前置卡位、后卫重兵兜底驻防,全程戒备森严、章法井然。
他依托提前收买的乡绅与联防队情报,精准避开多处可疑埋伏点,推进稳健且高效,全然没有杂牌部队的松散懈怠。
只是凌育旺太过依赖本土人情情报与常规山道布防经验,笃定游击队无力布设大规模伏击,下意识忽略了深山僻路的隐蔽威胁。
他自以为掌控全盘战局,却不知游击队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并依托岐澳古道的复杂地势,布下层层伏击网,将这支精锐粤军的推进路线,死死锁在了伏击圈之内。
午后日头渐盛,山间雾气尽数消散,视野通透无余,正是山地行军的绝佳天时。
凌育旺骑在一匹灰棕色战马之上,一身戎装笔挺,目光锐利地扫视两侧连绵山林,周身气场沉稳肃穆。
他在广省与红党交手多年,常年身处国共摩擦一线,深谙此地作战的门道。
在他固化的认知里,这支红党队伍最大的特点就是穷、装备简陋、补给匮乏、常年食不果腹、兵员衣衫褴褛,看似处处弱势、不堪一击。
可与此同时,他们又是天底下最难缠的对手——战斗意志极强、悍不畏死、韧性十足,且极其擅长山地隐蔽、穿插绕后、夜袭破点、打完即撤的游击打法,依托山林地形来去如风、踪迹难寻,正面硬拼从不吃亏,劣势之时转身便遁,极难围歼剿灭。
正因吃过无数次游击战的亏,凌育旺对此战从未有半分轻敌懈怠,自接到香翰屏部围剿命令之初,便全程谨慎筹谋、步步推演。
他依托乡绅、联防队构建的本土情报网,提前多日深耕摸排,对坪山游击队的底细摸得极为透彻:红党游击两个大队总兵力不过七百余人,枪械配比极低,有制式步枪的兵员不足半数,余下大多手持土枪、鸟铳甚至冷兵器,重火力没有,无攻坚器械、无正规后勤补给,纸面战力根本无法与满编正规步兵团抗衡。
按照以往摩擦经验,这般装备简陋、兵力薄弱的游击队伍,面对正规团级合围,只会四散避战、遁入深山周旋,绝不敢集结兵力正面固守、硬抗硬仗。
可战局的异常,偏偏从数日前开始浮现。
就在五五八团休整备战的关键节点,坪山游击队突然彻底封锁坪山全境所有出入口、山道隘口、山村通道,实行全域静默管控。
所有进出山路口尽数设岗拦截,外人不得入内,凌育旺派驻的大批探子、眼线尽数被拦在境外,再也无法渗透进山,内部情报瞬间彻底失联。
情报闭塞让凌育旺心底生出浓重的警惕与疑惑,常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这般反常封锁绝非无的放矢。
他立刻加大外围侦察力度,反复盘问周边乡镇乡绅、过往行商、山村百姓,终于拼凑出几处蛛丝马迹。
坪山周边的各村民兵、赤卫队尽数停止农事、全员集结,源源不断向坪山腹地汇聚,看似声势浩大、全民备战。
得知情报的那一刻,凌育旺只觉荒谬可笑。
在他看来,游击队主力尚且装备残缺、战力孱弱,临时征召的民兵、赤卫队更是乌合之众,大多手持大刀长矛、老旧土械,仅凭一腔热血集结,不过是垂死挣扎、虚张声势。
七百主力加数百民兵,看似兵力翻倍,实则毫无质变,无非是多了一群拿冷兵器送死的民夫罢了,根本挡不住他一千二百正规粤军的全线碾压。
疑惑归疑惑,谨慎半生的凌育旺,绝不会凭直觉贸然进军。
结合情报、地形、敌我优劣,他亲自敲定、细化了一套稳扎稳打、滴水不漏的全套围剿作战计划。
计划核心八字纲领:控隘锁道、稳步清剿、分割围歼、不留余孽。
第一步,抢占咽喉,锁死命脉。以前锋一营为尖刀主力,全速突进,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铜锣径主隘口,就地快速修筑简易战壕、机枪阵地,牢牢卡死坪山出入主干通道,彻底断绝游击队向外突围、迂回逃窜的核心路线,将敌军死死锁死在坪山盆地之内。
第二步,分层推进,步步碾压。以一营驻守铜锣径兜底控线,二营、三营左右分翼,沿岐澳古道双线平行推进,不冒进、不脱节,各连排交替掩护、分段搜山,肃清古道两侧山林埋伏点,稳步向坪山墟中心压缩战场,杜绝被敌军小规模偷袭、穿插分割。
第三步,火力压制,以强破弱。各营机枪连拆分下放,每段推进梯队配属至少一挺三十节式重机枪、两挺捷克式轻机枪,遇敌伏击即刻落地架设,以密集火力压制山头、密林隐蔽点位,不求精准歼敌,只求彻底压制敌军火力、打乱游击阵型,为步兵突进清障开路。
第四步,联动合围,兜底清场。待主力推进至坪山腹地,即刻传令北路保安第八团、西路地主武装收紧战线,三路同步向中心挤压,分割打散游击队与民兵阵型,让对方首尾不能相顾、各处无法互援。
第五步,分区清剿,肃清残敌。主力合围成型后,以班组为单位分片划区,逐山、逐林、逐村地毯式搜剿,清缴残兵、拔除暗哨、收缴枪械物资,彻底根除坪山游击根据地,完成上级清剿任务。
整套计划极其贴合粤军山地作战特色,不求速胜、只求稳胜,规避一切风险,最大化发挥正规军的阵型、火力与建制优势,专治游击队擅长的偷袭、游击、遁逃战术。
计划敲定,胸有成竹的凌育旺,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抬手勒住马缰,身下战马缓缓驻足,马蹄轻轻刨动着路面尘土。
凌育旺目光平视前方层叠山林,沉声问身旁随行参谋:“部队行进到哪了?”
参谋立刻俯身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形图,快速核对方位与路标,随即抬头汇报:“报告团座,主力前锋快抵达打鼓嶂了。
此处是我们探子所能抵达的最后点位,再往前探子就回不来了,这里地势幽深复杂,属下预估前方极有可能有埋伏。”
“预估?”凌育旺抬起望远镜,缓缓扫视前方的连绵山势。
凝望片刻,他嘴角反倒勾起一抹不屑,“预估个屁。
以我和红党交手多年,我太了解这帮泥腿子了,这里肯定有埋伏。
这帮泥腿子兵力不足、装备落后,正面挡不住我们的进攻,唯一的依仗就是山林伏击、暗地偷袭。
这片山道是通往铜锣径的必经之路,他们不可能放着不用。”
凌育旺话锋一转,眼底锐气尽显,“但那又怎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传令给前锋一营!全队压上,一鼓作气肃清山道、拿下前方山头阵地!
天黑之前,我要在铜锣径吃晚饭!”
“是!”参谋迅速策马奔赴前锋梯队,高声传达团长作战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