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数息,廊桥前端的合围之势便被彻底破开,硬生生清出三丈空地,遍地血污。
许舟落回桥面,周身衣衫尽数被热血浸透,手中臭肺的寒锐刃口之上,还挂着细碎的血肉残片,煞气凛然。
他一甩长刀,回头望向伫立在后方的太子,嬉笑道:“可以打。”
太子静静望着他浴血的身影,忽而低低一笑,语声带着几分感慨:“许舟,你这人当真有趣。很多时候,我竟全然忘了,你尚且年少。”
许舟未曾接话,径直转头,再度凝眸望向前方黑暗。只是那片猩红竖瞳非但没有减少半分,反倒因方才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愈发密集、愈发亮得刺眼,层层叠叠,封锁前路。
“殿下不必急着夸赞。”
许舟沉声提醒,“后头的凶孽,只会越来越多。”
一旁的刘先生缓缓抬掌,双掌虚抬于身前,淡淡青色灵光自掌心流转翻涌,丝丝缕缕的风刃在灵光之中盘旋凝聚,锋芒暗藏。
她缓步上前,与许舟并肩而立。
“道门本崇好生,素来不愿妄造杀业。可今日妖祸滔天,生灵涂炭,便容不得我心慈手软了。”刘先生语声淡然,带着几分凛冽,“我已然许久,未曾诛杀这般凶煞孽畜。”
“那便比比,谁诛杀得更多。”
许舟提刃凝势,周身煞气再起。
刘先生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从容应道:“奉陪到底。”
二人身形齐动,同时掠入沉沉黑暗之中!
太子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两道身影没入幽暗。
耳畔瞬间被各式杀伐之音填满。
利刃入肉的闷响、骨骼崩裂的脆鸣、妖兽濒死的凄厉嘶吼,再加上狂风贯桥的呼啸之声,层层交织,此起彼伏,震彻整座廊桥。
狂风卷着漫天血雨狠狠拍击在铁板桥面,整座悬空廊桥摇摇欲坠,在暗夜之中微微颠簸晃动。可桥上并肩杀敌的两道身影,自始至终,未退半步。
……
……
漫天硝烟缓缓散尽,彻夜狂乱的风雨终于衰竭。暴雨不再倾盆肆虐,只剩淅淅沥沥的细雨,悠悠洒落人间。
漫漫长夜终至尽头,东方天际缓缓破开一线朦胧灰白,天光微亮,破晓将至。
方才廊桥一番死战,进犯的妖兽死的死、残的残,余下侥幸存活的残孽再也不敢逗留,四散奔逃,隐入暗处。
下方校场之上,彻夜未歇的厮杀呐喊,也渐渐归于沉寂。
羽林军、守城守军,以及各路赶来驰援的江湖修士,纷纷收整阵型,从各处战场向着校场中央缓缓集结。后方留守的人手也匆匆翻越断壁残垣,赶赴前线,接手战场,逐一清扫残局、肃清余孽。
偌大校场,此刻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人族士卒的尸首与妖兽的残躯交错堆叠,层层叠叠,血肉模糊,很多地方早已难以分辨是人是兽。绵绵细雨不断冲刷地面,将淤积的黑红血水冲成细细溪流,顺着青石裂缝蜿蜒流淌,汇入地底排水渠,淌出细碎的汩汩轻响。
有士卒跪伏在同伴冰冷的尸首旁,低声喃喃悼念,话音断断续续,终是哽咽难言,最后只得抬手,替逝去的战友合上未闭的双眼。
有负伤的修士斜靠在断墙残壁上,随手撕下衣襟下摆,草草裹住身上狰狞的伤口,抬眼静静望着初亮的天色,眸中思绪繁杂,默然不语。
也有几名江湖修士,趁着战局初定,俯身穿梭在妖兽尸堆之中,细细翻找搜寻,意图寻得妖丹等珍稀物件。
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频频侧目张望,生怕被旁人窥见。
整片天地间,浓烈的血腥气、硝烟焦糊味,混杂着妖兽尸身腐烂的腥臊恶臭,死死弥漫在空气里,层层交织,熏得人胸腹翻涌、阵阵作呕。
任敖一身浴血,手握临崖剑,卓然立在阵列最前方。满身衣衫被雨水与兽血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周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左肩护甲碎裂脱落,露出一道半尺多长的狰狞创口,皮肉外翻,鲜血仍在丝丝外渗,未曾止歇。
可他仿若全然不觉痛楚,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唯有指节泛白。
他未曾扬声怒吼造势,只静静运转周身灵力。
清亮嗓音不高不低,却如水波般层层漾开,传遍整座校场,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战事未歇,远未到落幕之时。”
任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满身血污、神色疲惫的众人,语气肃穆:“妖族筹谋日久,倾巢而出催动兽潮来犯,此番受挫溃败,不过是一时折损锐气,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等万万不可心生懈怠、松懈戒备。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守此地,抵御后续妖祸。”
话音落下,在场一众江湖修士纷纷面面相觑,场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人方才浴血拼杀整夜,本以为兽潮退去,这场劫难便已然终结,心中早已生出松懈之意,甚至暗自盘算着抽身离场、坐观后续。
可听闻任敖这番警示,再抬眼望见巨型仙舟,回想方才惊心动魄的恶战,众人脸上残存的几分喜色,尽数缓缓敛去,心头重又沉了下来。
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狡黠与迟疑的高声问话:“任大人!我等江湖散人,今夜舍命相助、浴血护城,总不能平白为朝廷卖命、白白送死吧?不知此番出力,朝廷能予我等何等赏赐好处?”
一语落地,瞬间说中了在场绝大多数江湖修士的心思。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前方的任敖身上,满是期待与算计。
喊话之人藏在人群正中,身形矮瘦,身披一件灰蒙蒙的旧斗篷,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
话音落罢,他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将身形隐在几名高壮汉子身后,只露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任敖顺着声音望去,目光穿过人群,正正落在他身上。那矮瘦汉子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要再退,却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