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听潮快步抢至任敖身侧,腰间长刀骤然出鞘。
刀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被迎面劲风一吹,转瞬散尽。
他深吸一口气,将脑中所有杂念、忐忑、侥幸尽数压下,双眼死死锁定步步逼近的黑色兽潮,眼底神色一点点沉凝、变硬。
下一秒,惨烈的厮杀轰然爆发。
兽潮前锋如滔天黑浪狠狠拍落,直直撞在厚重盾墙之上!
轰然巨响震耳欲聋,仿佛千百根巨木同时猛砸城门,震得大地都在微微摇晃
。前排盾手身躯猛地向后仰倾,腿弯剧烈承压弯折,靴底在湿滑泥泞中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拼尽全身力气才稳住阵脚。有人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盾壁内侧蜿蜒流淌,却死死咬紧牙关,半步不退。
妖兽全然不知畏惧,前仆后继疯狂扑杀,沉重的兽爪不断狠狠砸在盾牌上,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金铁交鸣的脆响、妖兽嘶哑的嘶吼、士卒压抑的闷哼交织成一片。
这群妖兽个体战力并不算顶尖,可胜在数量无穷、悍不畏死,层层叠叠的冲锋,瞬间就让前线防线压力暴涨数倍。
盾墙后方,长枪兵已然无暇瞄准,只能将枪杆死死夹在腋下,凭着本能朝前猛刺。
每一次出枪,都会传来兵刃刺穿血肉的滞涩触感,有时一枪贯穿妖兽躯体,有时枪头卡在兽骨缝隙中难以拔出。
不等士卒抽枪回势,后续的妖兽已然接踵而至。
有长枪经不住连续猛刺,枪头崩落断裂。
那士卒毫无半分迟疑,当即抄起半截枪杆,狠狠砸向扑来的狼形妖兽。枪杆应声断成两截,妖兽只微微晃了晃头颅,猛地张口,死死咬住他的小腿。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那士卒被巨大的蛮力硬生生从盾阵后拖拽出去,泥泞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长长血痕。身旁同袍急忙伸手拉扯,慌乱之下,只抢回半块撕裂破损的护腿。
战场各处,不断有人被妖兽利爪扫中、獠牙划伤,鲜血四溅,染红脚下泥泞。
人人带伤、个个力竭,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出枪,都要耗尽全身气力,战局凶险艰难到了极致。
“稳住!不许乱!”
漫天喧嚣之中,任敖的吼声如惊雷炸响,穿透层层厮杀声。
“盾阵扎稳!枪兵放缓节奏,切勿盲目乱刺!两翼修士看准时机再出手,切莫白白耗费灵力!”
他身形在阵前飞速掠动,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剑光过处,必有妖兽倒地。旁人甚至看不清他剑身轨迹,唯有一抹清冷青芒在兽群中穿梭翻飞,纵横往复。所过之处血线纷飞,兽头接连滚落,倒伏的妖兽尸骸,在他身后层层堆叠,筑起一道参差不齐的尸墙。
江听潮紧随在任敖侧后方,刀法大开大合、刚猛凌厉。论身法灵动,他远不及任敖,却胜在招式扎实、悍不畏死。迎面妖兽尽数挥刀斩落,扑来的兽爪直接劈断,脚下兽血泥泞湿滑,他便抬脚踢开挡路的尸身,步步向前,死战不退。
鏖战片刻,紧绷的防线终究扛不住无尽兽潮的轮番冲击,左翼阵位率先出现破绽。
一头身形魁梧的三眼巨猿狂奔而至,抡起巨石般的拳头狠狠砸落,硬生生将一面盾墙砸塌。两名盾手胸腹受创,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缺口一开,密密麻麻的妖兽顺着缝隙疯狂涌入,阵型瞬间大乱。附近江湖修士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有人拼死封堵缺口,有人心生怯意、边打边退,本就勉强维系的阵型愈发散乱。
任敖余光一瞥,身形瞬间破空掠至。
临崖剑自斜上方凌空劈落,寒芒凛冽,直取三眼巨猿天灵。巨猿仰头暴怒嘶吼,挥拳硬挡。可这一剑锋芒无匹,如同热刀切脂,瞬间斩断它的臂膀,余势未消,径直将它硕大的头颅从中劈成两半。
“堵上缺口!”
任敖头也不回,冷厉的吼声带着不容置喙的煞气。
一众江湖修士如梦初醒,咬牙奋勇扑上前去。
或许是畏惧任敖手中神剑的威势,或许是漫天血腥彻底激起了心底凶性,这一刻,无人退缩、无人逃窜。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战没有退路,是彻头彻尾的生死赌局,退后便是死,唯有死战方能求生。
兽吼、厮杀、金铁交鸣、骨裂血溅,无数声响交织翻滚,化作一条汹涌的浊浪,在阴沉的天幕下肆意奔腾。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甚至多余的鼓舞都无从谈起。
所有人都凭着一股悍然本能,机械地挥刀、出枪、结印,砍倒身前的妖兽,再咬牙迎上下一头扑来的杀机。
远处高空,那尊巍峨庞大的仙舟静静悬浮,默然俯瞰着人间这场惨烈厮杀,如同一座超脱俗世的高塔,漠然无声,不悲不喜。
……
没人记得这场厮杀持续了多久。
手中战刀早已卷刃变钝,锋刃彻底磨平,长枪更是折损大半,遍地断杆残刃。校场的泥土被无数人、兽反复践踏、浸透血水,早已化作一片浓稠的烂沼,一脚落下,半条小腿径直陷进暗红泥泞之中,拔都费劲。
空气里的所有气息都被血腥彻底霸占,再无半分杂物。人血与兽血交融,混着残留的雨水与细碎肉糜,凝成一层滚烫黏腻的气膜,死死堵在每个人的喉头,呼吸之间全是刺鼻的腥甜铁锈味。
任敖再度挥剑斩落一头扑来的妖兽,只觉浑身气力如退潮般飞速流失,四肢百骸皆是沉沉酸胀。
眼前的妖兽依旧无穷无尽、杀之不绝。
遍地堆叠的尸骸与前仆后继的活兽层层相叠,高低错落,竟像是硬生生搭出一道通往天际的阶梯。
他心底还憋着一丝狠劲,想要强行杀穿这漫天兽潮,可每往前踏一步,都重若背负千钧,步履艰涩无比。
临崖剑的剑光,早已没了初战时的凌厉锋芒。
起初交手,一剑劈出便是数丈青芒,寒光横扫,足以同时斩断八九头妖兽。可经过无休止的鏖战耗损,那道亮眼青芒愈发短促黯淡,到此刻,剑身上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细碎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随时都会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