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握着玉简,一时竟没接上话。
旁边负责收拾药案的弟子弯下腰,刚把空药筐摞起来,洛柒柒便连忙朝他摆手。
“先别收!连桌子也别擦!”
那弟子看看陆知行,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抹布,默默退回了原处。
朱昀的眼睛还盯着那卷玉简。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这丹是他们炼的!”
“所以让你别倒药渣呀。”
洛柒柒松开秤绳,沿着铜盘边缘爬上药案。
叶澜桑伸出两根手指,替她挡了一下脚边滚动的药瓶。
“往左走。右边是你刚才洒的水。”
“我知道。”
洛柒柒嘴上应着,还是老老实实换了个方向。
她在一只空碗旁站稳,抬头望向混元老祖。
“老祖,能不能劳烦你看看?药都在这儿,炼过的东西也没收,省得等会儿收拾干净了,又说我们毁尸灭迹。”
混元老祖没急着动,先看了眼朱温手里的碗。
“端平。”
朱温赶紧挺直腰杆。
李长老已经抬手指向旁边几口小炉。
“这边萃药,那边分液,最后才入鼎合炼。老师若要看……”
“闭嘴,我自己会看。”
混元老祖打断他,目光扫过几名丹修。
李长老张了张嘴,把手放了下来,他原本还想趁机再讲一遍组合炼丹术呢。
李长老指着一名弟子,“你说!”
被点中的弟子忙放下药勺。
“晚辈接过三次药液。这一碗是孔雀血,余下的没敢往回倒,怕污了原瓶。”
他把案上的小碗向前推了推。
叶澜桑垂眼看过,补了一句。
“第二次太稠,我让他分了半碗出来,重新调过。”
“对,就在这里。”
那弟子又指向炉后。
一排大大小小的碗顿时露了出来,有的只剩碗底一点,有的边沿还挂着凝住的药液。
洛柒柒看得直眨眼。
她炼丹时只管往外拿东西,没想到他们背地里还倒腾了这么多回。
怪不得她分药分得手都酸了,这帮人还没完。
混元老祖指尖轻抬,一缕残液离碗而起,悬在半空。
他略看了看,便让它落了回去。
“调得急了些。”
叶澜桑没反驳。
“后头还有两份药液等着入炉,再慢就赶不上了。”
“所以我提前压了一次火。”苏九卿接过话,“等她把药液调匀,再续上。”
混元老祖顺着她所指的位置,看向炉壁上的痕迹。
围在近处的几名丹修也探头过来。
洛柒柒忙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出去,这些她听不懂。
朱昀在一旁听得不耐烦。
“说来说去,不全是你们自己人?”
“那你过来看呀。”
洛柒柒指了指炉子。
“东西又没藏起来。你觉得哪一步不对,就指出来,别光站在那儿嫌人多。”
朱昀走近两步,伸手翻了翻药案边的空瓶。
瓶底倒出一滴无根之水,落在他指尖,凉意顺着经脉往上窜。
他下意识运起灵力,才将那点凉意化开。
方才往炉里倒的,都是这种东西?
他脸色更难看了。
洛柒柒瞧见他的动作,连忙提醒。
“那是余料,别倒光了。”
朱昀把瓶子放回去。
“有药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拿来摆样子的!”
“药渣拿过来。”混元老祖道。
朱温精神一振,捧着碗就往前挤。
挤到一半,发现朱昀正挡在面前。
“让让。”
朱昀没动。
朱温把满满一碗药渣往上托了托。
朱昀脸一黑,终于侧身让开。
洛柒柒赶紧伸手扶住碗底,没扶住,倒把自己往后推了半步。
“朱师兄,你端稳点!刚才没干活就算了,这点活可别再砸了!”
朱温只好把想说的话憋回去,老老实实把碗摆在案上。
混元老祖没有碰碗,神识扫过,几片焦黑的残叶便自行浮了起来。
苏九卿指着其中一小截叶脉。
“玉露还魂草的残渣在这里。药液由叶师妹先萃,再交给我。”
“这一截没萃净。”混元老祖道。
叶澜桑眉心微动,凑近细看。
果然,断口内还有一点极淡的碧色。
她抿了抿唇,“是我疏漏。”
李长老听得牙根发酸。
让老师查有没有偷丹,怎么查着查着,倒开始给他们挑错了?
偏偏还挑得一个比一个准。
一旁有个灰衣丹修拱了拱手。
“前辈,晚辈能看看么?”
混元老祖让出半步。
那人辨过残叶,又看了看对应的药碗,沉吟片刻。
“确是玉露还魂草。这点残留,比我们平日用的整株药力都厚。”
说完,他忍不住又嫉妒的瞥了洛柒柒一眼。
洛柒柒低头看看自己。
看她干什么?
她身上又不长草。
混元老祖将残叶放回碗中。
“残渣、药液、炉况,与他们说的炼制经过对得上。”
朱昀急道:“可他们也能先炼一炉废的,再换一颗好的!”
“你看见谁换了?”
朱昀一滞。
混元老祖看着他。
“老夫在查作弊,不是在陪你过家家。”
四周安静了些。
朱昀盯着那碗药渣,半晌才憋出一句。
“大会分明只有一株……”
“大会只有一株,但洛家又不止。”
洛柒柒蹲在案边,仰头看他。
“你捏坏的是你手里那株,又不是天下的玉露还魂草都被你捏坏了。”
朱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认定隐仙宗偷丹,正是因为亲手毁了那株草。
可如今,东西就摆在面前。
再拿这个说事,连他身后的长生殿弟子都没接话。
苏玲珑低头,在竹简上添了一行。
朱昀听见刻刀声,眼角便是一抽,却没再伸手拦她。
苏九卿收回搭在炉沿的手。
“还有哪处要查,我们配合。但没凭据的话,请朱道友不要再说了。”
洛柒柒悄悄松了口气。
她朝朱温招招手,想让他把自己接下去。
蹲太久了。
腿麻。
朱温刚把手伸来,那个灰衣丹修却又开了口。
“偷丹的事,是朱道友说错了。”
他没有看朱昀,而是转身朝陆知行行了一礼。
抬手时,袖口裂开一道长口子,露出被炉火燎红的手背。
“可首辅大人,我们为了凑齐药材,抢了半天,最后还是缺了一味,只能换方。”
“早知道能添自己的,谁愿意把一炉药白白糟蹋了?”
洛柒柒的手停在半空。
那丹修望着药案上一排尚未收起的瓶子。
“隐仙宗没有作弊,我们认。可这场比试,到底是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