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眩晕终于出现的时候,苏颜洛把孙会恩从头到脚审了一遍。
当然,主要是用眼神,毕竟她现在还坐在人家的车上,总不能真把司机从驾驶位拎下来逼供。
“黄哥。”
等双脚重新踩上游戏大厅冰冷的地面,她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揪住了孙会恩的衣角。
孙会恩闭了闭眼,认命地回头:“队长。”
这一声熟悉的“队长”出口,他身上那层属于孟黄粱的阴郁气息像潮水一样褪去,五官也开始发生细微变化。
原本枯黄衰老的皮肤渐渐恢复血色,佝偻的脊背挺直,灰白头发重新变成一头乱糟糟的黄毛。
几秒之后,站在苏颜洛面前的已经是她最熟悉的那张脸。
黄毛尴尬地抓了一下头发,笑得相当心虚:“嗨,队长,惊不惊喜?”
苏颜洛觉得比较惊吓。
孙会恩知道今天糊弄不过去了,主动把自己那点老底交代了出来。
齐天当年出事以后,他为了躲避主系统追查,把真实玩家身份拆成了几个可以轮换的“壳”。
孟黄粱是璇玑梦里为了报仇临时启用的旧身份,黄毛则是他这些年在普通副本里长期使用的伪装。
至于那辆车,并不是什么突然召唤出来的新道具,而是黄毛天赋的一部分。
只不过他从前一直装成普通载具型玩家,连真正的金色长棍都藏得严严实实。
苏颜洛听完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像被一只笑呵呵的老狐狸骗得团团转,再想到厨房里总是温着的饭菜,又实在发不起什么脾气。
她伸手扯了一下那头重新出现的黄毛,确认是真的头发,这才温温柔柔地问:
“所以黄哥,你到底还有几个名字?”
黄毛被扯得龇牙咧嘴:“没了,真没了,祖宗。”
基地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万野大步走出来,萧纵白紧随其后,阿蒙披着一张小毯子,刚从沙发上起来。
几个人看见苏颜洛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万野三两步来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低头从她的额头看到脚尖:“有没有受伤?”
“没有。”苏颜洛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先把我放下来。”
万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孩腕上的血镯已经冷得快要凝霜。
他额角一跳,想起里面还住着一只东西,只好黑着脸把人放下。
萧纵白目光扫过她身后,看到了黄毛,又看向大厅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他比万野冷静得多,几乎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孙会恩?”
黄毛:“……”
他就知道高级玩家都不好糊弄。
阿蒙睁大眼睛:“黄哥哥是孙会恩?”
苏颜洛温柔补刀:“还是孟黄粱。”
阿蒙瞪大了眼睛,小姑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
洛山手里的一只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黄毛。
黄毛脸上的嬉笑也一点一点消失了,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气氛很奇怪。
黄毛的眼睛慢慢红了。
“你刚才……是不是去了璇玑梦?”
洛山没有回答,黄毛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那三根冰锥是你放的,对不对?”
洛山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苏颜洛把这一点细微动作看得清楚,心里最后那块拼图也终于落下。
她安静地看着,黄毛却已经忍不住了:“唐吉利。”
这三个字落下的一瞬间,整个基地骤然陷入死寂。
洛山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亮得惊人,唇角也一点点勾了起来。
那不是洛山会有的笑,张扬、戏谑,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疯狂的表演欲。
他慢条斯理地鼓了两下掌。
“精彩。”黄毛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洛山却笑得更开心,抬起手朝他做了一个谢幕的动作,
“这么多年了,孙副队还是这么容易被骗。”
黄毛猛地冲了过去,苏颜洛以为他会给洛山一拳。
结果他一把抱住了他。
两个大男人撞得茶几都往后滑了半米,黄毛死死攥着洛山背后的衣服,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
厨房里还炖着他出门前煨好的汤,浓郁的鸡汤香气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
香味跟两个男人这一场迟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重逢混在一起,竟然让苏颜洛莫名想起了孟黄粱小时候那只永远空着的碗。
那个曾经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兜兜转转活过那么多身份以后,终于又找到了一张有人等他吃饭的桌子。
“你他妈没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洛山被勒得咳了一声,脸上的笑却没有散:“松手,快被你勒死了。”
黄毛吼得很大声,带着哭腔:“你不是早死过一次了吗!”
“那也不能再死一次啊。”
这一句把黄毛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阿蒙眼睛也红了,小声问道:“洛山哥哥真的是唐队长吗?”
苏颜洛点点头,她早就在怀疑了。
孙会恩进璇玑梦之前一直伪装成孟黄粱,唐吉利又能隔着整个副本放出冰锥,还能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离开。
齐天战队剩下的两个人都藏得够深。
只是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藏着,还有沙文秀和朱萸去了哪里,她仍然不知道。
像是回应她的疑问,游戏大厅上空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
【检测到异常身份数据!】
【检测到已注销玩家唐吉利重新激活!】
【检测到已注销玩家孙会恩重新激活!】
【正在执行清除程序——】
洛山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眼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像一个终于等到舞台开场的演员。
“终于发现了啊。”
下一秒,整个基地的灯全部熄灭,无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他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声音罕见地带着喘:“洛洛,别动。”
“主系统现在要清理齐天,我只能暂时关闭这一片区域的权限。”
苏颜洛仰头问道:“无厌,你在哪里?”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无厌从黑暗中走出来,香槟色卷发有些凌乱,眼下的疲色比上一次更加严重。
但是他看着苏颜洛的时候,眼睛依旧很亮:“我来接你,洛洛,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恐怖游戏的真相吗?”
他停了一下,缓缓说道:
“现在可以了,只是你一旦跟我走,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