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苏颜洛垂眸看着无厌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他大概是真的累极了，指尖比平时凉很多，掌心可微微发热。
无厌的手生得很漂亮，骨节修长，掌骨清瘦，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细嫩腕骨，带着一点微粗的触感。
半透明金光从两人交叠的手指间穿过去，把男人本就白净的肤色映得近乎冷玉，琥珀色眼珠也像浸在蜜色酒液里，温柔得过分。
苏颜洛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那股熟悉的清新木质香，气味从领口和袖间漫出来，悄无声息地缠进她的呼吸里。
此刻无厌身上的味道占满她周围那一小片空气。
苏颜洛的长睫轻颤，白得通透的脸在金色光影里像一块刚从雪中取出的软玉。
眼尾因为方才的情绪染着薄红，看得无厌扣在她腕间的指骨不自觉收紧半分。
万野就在几步外，眉钉下那双狭长眼睛一点点暗下来。
萧纵白靠着刀柄站在另一侧，神情依旧冷淡，指腹在刀鞘边缘缓慢摩挲。
两个人都没开口，空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倒比说话更明显。
苏颜洛对此毫无所觉，她还在想师傅，柔软腕骨安静留在无厌掌心，像是暂时把自己的去处交给了他。
她并未立刻作答，而是问道：“我的队友呢？”
无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先问这个，松开她的手，调出了一个半透明的金色面板。
上面是最新的战队排行榜。
【齐天】仍然排在第一。
【揪个巧】排在第二。
无厌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第二名的位置，低声道：
“你们的团队积分已经够了，排名第二的战队可以回到现实。
主系统现在虽然出了问题，这条底层规则依然有效。”
无厌琥珀色眼睛凝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洛洛，你有两个选择，带着队友离开恐怖游戏，或者继续探索你想知道的真相。”
无厌指腹停在面板边缘，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去看真相，恐怕再也出不去了。”
半透明面板在他们之间缓慢转动，右下角那个【脱离游戏】按钮亮着极温暖的金色。
只要苏颜洛现在扬手点一下，她和战队里的所有人都能结束这段荒诞危险的日子，重新回到本来的世界。
这曾经是她进入恐怖游戏以后最想要的东西。
可真正到了伸手就能碰到的时候，她没有一点想按下去的冲动。
万野皱起眉：“无厌，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厌没有看他，只盯着苏颜洛。
“主系统核心区域不是玩家能进去的地方，进去以后，你的玩家身份可能会被永久注销。”
苏颜洛毫不犹豫：“我只想知道恐怖游戏的真相。”
无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的队友们呢，你有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苏颜洛安静片刻，转身面对身后的队友。
万野站得离她最近，眉头压得很低，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没别的，他只怕苏颜洛会有危险。
萧纵白神情寡淡，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一副她走到哪里他就杀到哪里的样子。
阿蒙抱着圣经，红着眼睛看她，黄毛刚刚跟唐吉利相认，还没从失而复得的情绪里缓过来。
这些人都是真真实实跟她一起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
苏颜洛的真心的确不多，可给出去的每一份，她都记得。
她轻抿唇瓣，声音仍旧轻柔，声音柔软而郑重：
“无厌，他们是我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退出战队，这样他们作为排名第二的战队成员，依旧可以出去。”
苏颜洛眼圈一点点泛红，仍旧望着他：“可没有师傅，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我一定要救他出来。”
她舍不得这些队友，更舍不得那个明明能高高在上做神，可为了她和无数陌生人把自己弄得死无全尸的人。
她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去送死。
只是不能在知道西镜淳很可能就在这个游戏最深处之后，转身走向另一个世界。
如果她真的这样走了，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无厌静静望着她，像从前无数次纵容她那样轻叹一声：“那好，我带你去。”
无厌说完这句话，掌心重新覆住她的手腕，动作比刚才轻得多。
他的目光沿着女孩湿润的长睫和泛红眼尾缓缓移动，到了她花瓣般柔软的唇边停住，胸口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也跟着翻涌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把她安全送到主系统，至于别的，全部可以往后放。
可苏颜洛被他握住时太乖了，清甜体香混着一点副本里的冷气贴近过来。
无厌喉结轻动，最终也只让拇指在她腕骨边缘轻轻擦过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
“洛洛，进去以后跟紧我。”
“我也去。”万野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萧纵白紧跟着道：“算我一个。”
阿蒙抱紧怀里的书：“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停。”苏颜洛头疼地抬起手，她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刚才说的话你们是不是都没听懂？”
万野坦坦荡荡：“听懂了，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萧纵白点头：“我这个人命硬，可以挡刀。”
阿蒙小声说道：“我也可以祷告。”
黄毛抬起手，像从前每次下副本那样轻拍自己胸口：
“队长，我这人别的不行，开车跑路还是很快的，真出事我负责把你们全塞车里。”
洛山在旁边听得直笑：“咱们这个战队是不是……有什么不抛弃不放弃的入队宣誓？”
“没有。”苏颜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主要是都不听队长的话。”
她觉得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管。
黄毛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向身边的洛山。
洛山含笑将掌心落在他的肩头，卸下那个沉稳寡言的外壳，整个人像被重新点亮。
“别看我，齐天的账还没有算完，沙文秀和朱萸还在里面呢。”
苏颜洛眼神一凝：“他们没死？”
洛山想了一下，笑道：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从人的角度来说，死了；
从鬼的角度来说，活得还挺好；从主系统的角度来说……他们现在是非法占用服务器资源的两个大bug。”
无厌眉心狠狠跳了一下，他分明很不喜欢这个描述，但又无法反驳。
“主系统已经发现唐吉利和孙会恩的身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他说完，扬手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门。
门后没有光，只有一盏悬在半空的小灯，八只细长灯脚缓慢转动着。
苏颜洛一眼就认出来了，应笑我。
她在璇玑梦里见过西镜淳留下的那一盏。
洛山站在门边，笑意一点点变得诡异：“欢迎来到齐天最后一个副本——应笑我。”
话音落下，苏颜洛腕间的血镯陡然震了一下。
万俟妄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意识响起：“夫人，门后有两只很强的鬼，不过你放心。”
黑气沿着她的腕骨轻轻绕了一圈，像是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吻，“谁敢碰你，我就吃了谁。”
苏颜洛弯起嘴角，她抬脚走进那扇门：“那就进去看看吧。”
她也很想知道，这场由西镜淳开始、齐天战队守了这么多年的游戏，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