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洛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主控室所有屏幕同时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整座恐怖游戏像被某种巨大而无形的力量强行唤醒。
无数副本边缘同时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那些本来被程序压在深处的恶念挣脱束缚，沿着一条条看不见的通道向主系统奔涌而来。
无厌脸色骤变：“洛洛，停下！”
苏颜洛没有听，或者说，她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太多声音挤进脑海。
哭声、笑声、咒骂声、临死前的哀嚎，还有无数厉鬼因为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怨恨。
它们像千万根细针一起扎进她的意识，可又在真正靠近她的时候变得异常温顺。
仿佛游荡多年的孤魂总算找到了应该臣服的主人。
黑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控制室，缠上女孩纤细的脚腕，又顺着裙摆一点点向上蔓延。
她本就白得近乎透明，浓黑鬼气缠在柔软肌肤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
长发被无形气流托起，湛蓝双眼里的黑环越来越深，漂亮得已经不像一个活人。
她此刻的美已经脱离了柔弱和无害，像一朵从万鬼骸骨上生长出来的雪色妖花。
黑雾顺着细白脚踝和裙边翻卷，乌发在身后铺成浓重夜色，纤长睫毛下那双蓝眸一半澄澈一半漆黑。
明明是极端不祥的模样，唇色仍旧娇艳柔软，脸颊也还保留着活人才有的淡淡暖色。
万俟妄隔着狂乱鬼气望见这样的苏颜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住。
他知道自己的夫人漂亮，也知道她骨子里并不如外表那样柔弱，可眼前这一刻仍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战栗。
她像极了本该统御百鬼的邪神，又还是那个会软声叫他夫君的女孩。
万野率先冲过去，可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被一股力量弹开。
“洛洛！”
萧纵白一把接住他，自己也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薛雉脸上的笑意消失，符殷细长蛇瞳缩成一道危险竖线，连一直神情懒散的崔少陵都站直了身体。
他们清楚这种气息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某个副本boss的力量，是能让百鬼本能战栗的东西。
万俟妄几乎没有犹豫，红衣一闪便出现在苏颜洛面前。
他硬生生顶着那股排斥力往里走，苍白手掌被黑气割开一道道口子，可还是伸手抱住了她。
“洛洛，看我。”
男人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赤红双眸近得几乎要撞进她眼里。
苏颜洛睫毛颤了一下：“夫君……”
声音很轻，也很飘。
万俟妄总算松了一口气，手臂可收得更紧，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你要救人可以，拿自己的命填不行，你师傅没教过你？”
苏颜洛有点想笑：“他就是这么教的。”
黑雾仍旧源源不断地涌入苏颜洛身体，主系统的动力数字真的停止了下降。
【1.4%】
【1.4%】
【1.4%】
无厌死死盯着停止下降的数字，飞快判断：
“有效，她把自己当成新的中转核心，把所有副本里的邪气和怨念吸过来，再强行填进系统。”
洛山脸色难看：“能撑多久？”
无厌嘴唇绷紧，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苏颜洛本来就是天生邪物，西镜淳费尽心血才让她摆脱那种会被恶念控制的命运。
如果她重新吸收足够多的邪气，她会比从前更强，也可能彻底失去自己。
符殷突然扬手，一道银灰光芒从掌心飞出，没入苏颜洛肩头。
苏颜洛身体一颤，转头看他。
男人颈间那道被她亲手咬开的旧伤还留着浅淡红痕，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可漫不经心地说道：
“看什么？我的力量多，借你一点。”
银灰光芒散尽以后，符殷高大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烛龙本就生得不像凡物，银发贴着宽肩垂落，狭长蛇瞳被失血衬得颜色更淡，颈侧那道属于苏颜洛的齿痕反而艳得惊人。
她隔着翻涌黑雾望过去，记忆里再次浮出自己伏在他颈间喝血时的触感，冰凉皮肤、跳动血脉。
还有男人压抑得发哑的呼吸，全都清晰得过分。
符殷捕捉到她的神情，唇边出现一点很淡的弧度，指腹从那道旧伤边缘缓慢划过，像故意提醒她曾经做过什么。
苏颜洛耳根微热，黑雾都没能遮住那层漂亮薄红。
薛雉嗤笑一声：“蛇就是喜欢抢。”
他从椅背上跳下来，尖尖虎牙咬破自己的指尖，把一滴鬼血弹进黑雾：
“姐姐，你可不能死，你还欠我东西呢。”
崔少陵一言未发，手掌直接按上胸口，苦艾香味随之浓重起来。
一缕黑红的怨气被他生生扯出，送入苏颜洛周围的漩涡。
百里兄弟并肩出现时，连主控室里刺眼的白光都像暗了一层。
百里彦白衣胜雪，银白长发被鬼气吹得飘散，眉目清润端方，浅色瞳孔有一种圣洁的慈悲。
百里炎则是一身浓黑红纹长衣，凤眼冷魅，乌发和胸前那只小葫芦随着步伐轻晃，唇边残留的戾气让他像一把刚从血里捞出来的艳丽长刀。
一个像高山初雪，一个像深夜业火，偏生这两个从生到死都互相折磨的人，此刻看向苏颜洛时有着一致的专注。
女孩被万俟妄抱在怀里，肩头还有符殷的力量，百里炎眼底的占有欲几乎要化成实质。
百里彦神色仍温和，捻动佛珠的指节已经绷得发白：“她在维持整个世界。”
“我看得出来。”百里炎甩开他的手，掌心那只血葫芦骤然破裂，里面积存数百年的鬼气倾泻而出。
“她想要，我就给。”
百里彦没有劝。
白骨佛珠从他指间散开，一颗颗浮在半空，柔和金光托着几缕纯净鬼力，一并送向苏颜洛。
万野看着这群鬼，第一次觉得自己作为活人很吃亏：“我们能做什么？”
无厌飞快说道：“战队积分。”
“你们身上的团队积分本来就是西镜淳的净化力量，主系统现在还承认你们的玩家权限，把积分全部返还回去，可以减轻洛洛的负担。”
万野连问都没问，直接点开面板。
萧纵白比他还快，阿蒙、黄毛、洛山紧随其后。
【是否确认清空全部团队积分？清空后将暂时失去脱离恐怖游戏资格。】
“确认。”
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苏颜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金色光点从几人身体里升起，像一场逆流而上的雨，悉数没入培养舱。
她眼睛一下红了：“你们……”
洛山隔着黑雾冲她摆手：“队长，今天我想逞个英雄。”
苏颜洛被气得差点从邪化状态里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培养舱中突然传出一道极轻的叹息。
声音经过无数数据线，被放大到整个控制室。
“洛洛，别学我。”
苏颜洛呼吸一滞，是西镜淳。
她含着泪笑，声音又软又倔：“晚了，谁让你教我的。”
培养舱中的金光微微闪烁。
下一秒，一道从未出现过的雪白光柱骤然贯穿主系统。
所有黑气、鬼力、数据和警报同时停滞。
时间像被按下暂停，白光中，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他们穿着剪裁板正的纯白西装，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头发和胡须可都是雪白的，乍一看像两个刚从某场高规格会议上赶过来的老先生。
其中一个垂眸扫过满地狼藉，目光很快转向被众鬼围在中央的苏颜洛：
“这就是西镜淳说的第三条路？”
另一个老头扶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吞吞评价：“看起来有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