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其实这个答案，她早在璇玑梦里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师傅用上一具天生邪物的骨头做出了傀儡，又把属于她的一部分生机渡进去。
让一个本来应该没有心、没有魂、只会按照命令行走的东西，渐渐变得像真正的人一样。
白雾凝成的女人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眉眼可比她安静许多。
没有苏颜洛惯常藏在眼底的狡黠和灵动，像一朵被雨水打湿后静静开在夜里的白花。
她伸手替苏颜洛擦掉眼泪，指尖从女孩的脸颊上穿过去，又很快重新凝实。
她的声音轻而平静：“我刚被做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师傅告诉我，我叫苏颜洛，要替一个人活一段时间。
后来我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会怕疼，会不想死，会喜欢漂亮衣服，会在副本里认识朋友。”
白影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经历了太久之后的平静。
“可我一直知道，我的生气是借来的，迟早要还给你。”
苏颜洛抿着唇，过了一会才小声道：“所以你每次都去最危险的地方，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吗？”
苏姐姐轻声承认，苏颜洛指尖随之收紧，追问道：“那你就不想活？”
白影停顿了一下。
控制室里机器运行的声音很轻，淡金色营养液从培养舱中缓缓流过，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映在玻璃上。
“想。”她总算回答。
她望着她，像在坦白藏了很久的秘密：
“洛洛，傀儡有了心以后也是会贪生的。
我第一次真正害怕死亡是在阴婚副本，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要是就这样没了，会不会连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我都没人知道。
我甚至想过逃走，不去完成师傅给我的任务，不把那部分生机还给你，找一个主系统发现不了的副本躲起来。
后来我遇见很多人，也见过很多已经快死了还拼命想回家的玩家。
我便觉得，既然这条命本来就是别人送给我的，在它结束以前，至少可以做一件我自己愿意做的事。”
所以她最终还是走进了阴婚，不是因为傀儡必须服从主人，是她自己选择了把路让给真正的苏颜洛。
苏颜洛鼻尖又开始发酸。
她伸手去牵白影的手，这一次没有穿过去，白雾柔软又冰凉地搭在她掌心。
苏颜洛握紧她的手，蓝眸里含着泪：“我知道，我知道你活过。陆风知道，无厌知道，我也知道。”
她说到这里，眼睛弯了一下，泪珠可顺着长睫滚下来：“以后还会有很多人知道。”
白影怔了许久，突然笑了，那一瞬间，苏颜洛觉得她们其实并不像。
一个真正拥有了灵魂的人，无论用了谁的脸，都不可能再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
控制室上方突然响起急促的警报。
【核心动力剩余：1.8%】
【1.7%】
【警告：主系统将于动力耗尽后进入强制停机。】
【停机后，所有未脱离副本单位将同步清除。】
无厌骤然转身，十指在面板上划出一片残影，试图关闭强制停机程序。
可那些猩红字符只是闪烁几下，很快又重新覆盖回来。
“没用了。”
洛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老西把最高权限跟自己的意识绑死了，他不醒，谁也改不了。”
苏颜洛转向无厌：“还有多久？”
无厌盯着动力数字，嗓音发紧：“照这个速度，不到十分钟，现在还有两个办法。”
“第一，我强行断开西镜淳和游戏的连接，把他剩下的意识保下来，代价是游戏里尚未完成净化的玩家和鬼物一起消失。
第二，不动他，任由力量耗尽，主系统自动崩溃，他也会彻底消失。”
控制室安静下来，这根本不是两个办法。
只是把同一道选择题换了两种说法，一个让她舍掉别人救师傅，一个让她舍掉师傅救别人。
苏颜洛定定地看着那块越来越低的数字。
西镜淳当年面对的，大概也是这样一道题。
师门告诉他，世上只有两条路，可他偏生不信，于是他硬生生从天道手里抢出来第三条。
“无厌，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很喜欢给人做单选题？”
苏颜洛慢慢抬起眼，漂亮的蓝眸被泪洗得透亮，眼底反而一点点静了下来。
无厌一愣。
她轻轻擦掉脸上的泪，唇边那两个小梨涡重新浮了出来：“我不选。”
她不喜欢别人把答案摆到面前，再告诉她只能在其中挑一个。
她能活到现在靠的也从来不是乖乖按照题目给出的选项作答。
规则说没有第三种，她就自己找。
洛山挑眉：“那你准备干什么？”
苏颜洛抬起右手。
血色木镯已经不在手腕上，但是那里仍然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一圈漂亮又危险的烙印。
她能感觉到，从进入核心区开始，四面八方就一直有东西在呼唤她。
万俟妄的手已经扣紧她腰侧，赤红瞳孔中第一次出现近似惧意的东西。
符殷来到她另一边，银灰长发贴着冷白侧脸垂落，指尖贴上她腕间那圈浅红痕迹，蛇类低于常人的体温顺着皮肤渗过来。
薛雉站得更近，黑发凌乱，尖尖虎牙从失去笑意的唇间露出一点，手指还勾着她一小片衣袖，像怕她下一秒就从眼前消失。
崔少陵身上的苦艾香也靠近过来。
他们每个人都漂亮得截然不同，此刻又难得拥有同一种神情，他们不想让她走。
苏颜洛被这一圈男人和鬼围着，白裙、黑发与雪肤被不同颜色的鬼气衬得像供在祭台上的一朵花。
可她偏生不是祭品，她是能决定自己要不要燃烧的人。
苏颜洛指尖轻轻碰过万俟妄的手背，又从符殷冰凉指骨边缘擦开，像在安抚一群快要失控的凶兽。
她声音仍旧很软：“别这么看我，我有办法。”
这句话没人真正相信，可几个人还是为她让出了半步。
那些埋在副本深处的怨气、恶念、未被净化的鬼魂，像潮水一样隔着无数空间向她靠近。
以前她以为是魅惑天赋，现在她总算知道，不是。
是它们在认她，认一个比所有鬼物都更古老、更危险的同类。
苏姐姐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骤变：“洛洛，不行。”
苏颜洛可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姐姐，师傅拿自己的命给所有人开了一条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学会吧。”
她将手掌贴上培养舱冰冷的玻璃，闭上眼睛。
下一秒，整个恐怖游戏里所有厉鬼同时抬起了头。
黑暗深处，无数双眼睛睁开。
【检测到未知最高危异常源。】
【身份匹配失败。】
【玩家？】
【鬼怪？】
【……】
【无法判定。】
猩红的系统字符疯狂闪烁。
而苏颜洛睁开眼时，那双湛蓝的瞳孔深处已经慢慢浮起了一圈近乎妖异的黑色。
苏颜洛掌心贴着培养舱、：“既然师傅的力量不够用了，那就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