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颜洛还保持着被万俟妄抱住的姿势,周围一群人和鬼神色各异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两个老人。
她脑中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可很不合时宜。
这就是师祖?
怎么穿得跟要去参加董事会一样。
其中那位戴金丝眼镜的老人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淡淡瞥了她一眼。
苏颜洛立刻把表情收得乖巧起来。
师傅说过,遇到摸不清底细的人,先装乖总是没错的。
“二位……”她才开口,身边几股鬼气已经同时绷紧。
百里彦白骨佛珠轻轻转动,符殷蛇瞳冷得像结了冰。
万俟妄更是直接把她挡在身后,赤红瞳孔里毫不掩饰杀意。
白胡子老人平静扫过众鬼:“放心,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百里炎笑了一声:“最好是。”
老人没理他,径直走到培养舱前,隔着玻璃看了里面许久。
“逆天、窃命、私改生死、圈禁百鬼、扰乱轮回。”
他每说一样,苏颜洛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西镜淳犯的事情不少。”
另一个老人接过话:“按旧规矩,确实该永世不得超生。”
苏颜洛脸上的笑淡了,她向前走了一步:“那你们来做什么?”
女孩声音仍旧柔软,甚至听不出多少攻击性,眼底那圈尚未完全褪去的黑色又让她看起来异常危险。
“如果是来带走他的,我不答应。”
万俟妄唇角一勾,百里炎也笑了,两位老人对视一眼,戴眼镜的那个陡然叹气。
“西镜淳养出来的,果然跟他一样难说话。”
苏颜洛没吭声,老人转身,扬手点了一下半空。
一道巨大的光幕展开,画面里不是苏颜洛熟悉的任何副本,而是现实世界。
一个本该因癌症死去的女人抱着孩子走出医院,一个车祸濒死的男人在病床上重新睁眼。
还有被邪气侵染的人,在净化完成后重新拥有正常的体温。
这样的画面成千上万。
老人说道:“天道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哪一位神。”
老人望着现实世界的画面解释:“天道只是一套维持秩序的规则。
规则认为天生邪物必须被毁,是因为过去每一只天生邪物最后都会带来灾祸。
它认为受污染的人应当提前清除,是因为过去从未出现更好的办法。”
他看向培养舱:“西镜淳用自己的命证明,有。”
白胡子老人又扫过四周那些已经快被折腾报废的设备,语气带上了一点无奈: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们。这个地方好不容易搭起来,救了这么多人,我们为什么要拆?”
另一个老人扶正眼镜,扬起一个顽皮的笑:“我们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们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洛山在旁边小声嘀咕:“差点以为是来抄家的。”
两个老人同时扬手,控制室里所有数据线开始倒流。
被分散在不同容器里的身体残片缓缓升起,手指、肩骨、眼睛、心脏被白光包裹,培养舱里的营养液沸腾一样翻涌起来。
苏颜洛眼睛都不敢眨。
她看见那些已经离开一个人太久的部分重新聚合,骨骼、血肉、经络一点点生长,最后形成一道完整的人形。
乌黑长发散在淡金色液体里,那张脸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眉目秾丽,可总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他真正发愁的事。
白光替他重新塑出的身体比记忆里还要干净,乌发湿漉漉铺在肩颈。
水珠沿着修长脖颈滑进松散白衣,苍白肌肤在淡金液体里呈出玉石般温润的光。
西镜淳的骨相极漂亮,眉锋流畅,鼻骨秀挺。
唇色因为刚恢复生命还很淡,眼尾那一点天然的风流在闭眼时反而显得安静。
苏颜洛怔怔望着他,脑中竟然闪过很久以前自己趴在桌边偷看师傅睡觉的画面。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觉得这个人长得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后来日日相处习惯了,便再也没认真欣赏过。
此刻隔着生死重逢,那张熟悉脸孔每一寸都像重新刻进她眼里,连男人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都让她鼻尖发酸。
透明培养舱“咔”地一声打开。
西镜淳向前倒下来,苏颜洛几乎是扑过去接住他。
男人身上还带着营养液的温热,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可胸膛贴在她脸侧的时候,真的有了极其微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苏颜洛彻底忍不住了。
她抱着他哭得肩膀发抖,手指死死攥住那件刚刚被白光幻化出来的白衫,生怕一松开人就又碎了。
苏颜洛把脸埋在他肩侧:“师傅……你混蛋。你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不是说让我等你回去吗?”
她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西镜淳可慢慢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有些失焦,过了很久,他总算看清怀里的女孩。
“洛洛。”声音哑得厉害,苏颜洛抬起头。
西镜淳看着她哭红的鼻尖,竟然还笑得出来,扬手想给她擦眼泪,可手臂刚动一下就没了力气。
“长大了。”
苏颜洛哭得鼻尖通红,还不忘反驳:“我二十一了,本来就长大了。”
西镜淳像是认真接受了这个事实,轻轻应了一声,“那还能吃草莓蛋糕吗?”
苏颜洛带着哭腔答得响亮:“能!”
西镜淳唇角含笑:“那就好。”
苏颜洛被他气得又哭又笑,低下头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她哪里舍得真正用力,牙尖隔着薄薄布料轻磨一下,留下一个浅浅湿痕。
西镜淳身体一僵,他刚活过来,大概不料迎接自己的不是鲜花掌声,而是徒弟的一口。
“洛洛。”
苏颜洛还含着泪,软软应道:“嗯?”
男人失笑:“你这是欺师灭祖。”
苏颜洛红着眼睛瞪他:“你活该。”
西镜淳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可是真真切切从一个活人的胸腔里震出来的。
苏颜洛安静下来,久久凝着他的眉眼,像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每一寸轮廓全部补回来。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俯身的时候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柔软发尾铺了西镜淳半边胸口,清甜的气息也跟着靠近。
那一吻温热又轻,落在男人额心时,西镜淳呼吸停了半拍,刚恢复血色的耳根竟然很慢地红起来。
苏颜洛离开一点距离,仍旧环着他的肩。
西镜淳仰脸望她,清润眼睛里装着失而复得的女孩,唇边笑意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手臂还没多少力气,只能让指尖勾住她垂在自己胸前的一缕发丝,轻声笑道:
“长大以后,胆子也大了。”
“师傅不是一直教我胆子大一点吗?”苏颜洛软声回他,眼尾泪痕未干,笑起来时又艳又娇。
身后几道气息同时变冷,西镜淳像完全没察觉,指间那缕黑发仍留着,苏颜洛也没急着抽走。
苏颜洛在他额心落下一吻,声音轻得发颤:“师傅,我找到你了。”
西镜淳眼睫微微一颤,这句迟了太多年的话越过那些被抹去的年月,真真切切落到了他耳边。
西镜淳指腹顺着她的长发,含笑应声:“嗯,你小时候藏草莓蛋糕都只藏我房间。”
感动戛然而止,她有点想把这个刚复活的人重新按回营养液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万俟妄:“师徒情深完了吗?”
百里炎靠在控制台边,漫不经心地接话:“再不完,某些人要把主系统拆第二遍了。”
万野脸色也不太好看,萧纵白倒是沉默,只是看西镜淳的目光很像在重新评估一个危险目标。
西镜淳越过苏颜洛肩膀,看见身后乌泱泱的一群男人和鬼。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
“洛洛,师傅当年说让你学会跟变态相处,可没让你把他们都带回来。”
苏颜洛:“……”
两个天道执行者同时偏过了脸,看起来像是在忍笑。
控制室上方的警报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雪白光线沿着每一道数据线路蔓延,本来属于西镜淳的动力源被另一股更加稳定庞大的力量接替。
【主系统重构完成。】
【动力源更新。】
【生命净化程序保留。】
【强制清除规则废除。】
【恐怖游戏进入新阶段。】
苏颜洛回过头,那块曾经不断下降的数字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很简单的字:【永久运行。】
紧接着,另一串新的系统播报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废弃灵魂数据重新判定中。】
【检测到独立意识:沙文秀、朱萸。】
【检测到独立意识:傀儡苏颜洛。】
【……】
【判定通过。】
【获得独立灵魂编号。】
本来一直由白雾凝成的苏姐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半透明指尖一点点染上真实的血色。
朱萸眼眶里的红花也不再因为程序震荡而忽明忽暗。
黄毛嘴唇轻启又合上。
苏颜洛看向两个老人:“那她们还能回现实吗?”
“看她们自己。”老人说道,“新规则里,只要拥有完整自我,就有选择的资格。”
苏颜洛笑了,觉得这句“选择的资格”,才是师傅拼了这么多年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