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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散落的举报信(1 / 1)

风从场院那头的广播杆吹过来。

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土腥味。

唐清书站在老槐树下没动,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被撕裂的蓝碎花土布。

右手背上的冻疮裂口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

血流得很慢,被冷风一吹,凝在破开的皮肉边缘,泛着刺目的红。

“既然你想要审判,那我们就当着全村的面,审个清楚。”她看着明言。

明言趴在几步开外的泥地里。

左边裤管跟烂肉、泥水冻在一起,肿得畸形。

民兵在这会儿功夫,已经在广播杆下头清出了一片空地。

宋大队长坐在正中央的一条长板凳上。

面色铁青。

唐清书抬脚往那边走。

鞋底踩到一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没挪脚,硬生生踩碎了走过去。

胃里空得发酸。

昨天下午那半个干瘪红薯早消化干净了,现在只剩下一阵阵牵扯神经的钝痛。

她走到广播杆下。

李娟跟在她身侧,身上那股子常年洗衣服留下的皂角味,被冷风吹散在空气里。

宋余淮则停在了人群外围。

不远不近。

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扑向唐清书的死角。

两个民兵把明言拖了过来。

她是被反锁在广播室里的,这会儿被硬拽出来,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唐清书举起手里那个蓝碎花土布包。

正午刚过,阳光刺眼,却没半点温度。

她的双手因为冻疮裂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指关节处渗出的血珠,一点点蹭在了蓝色的布料边缘。

暗红的一片。

唐清书用带血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剥开里面裹着的三层油布。

动作很慢。

油布发出细微的干涩摩擦声。

露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信件。

最上方那张纸上,鲜红的私刻印章痕迹在强光下格外刺眼。

明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叠信。

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她完全不顾已经扭曲致残的左腿。

双手猛地扣住冻硬的泥地。

十根手指死死抠进土里。

她依靠上肢的力量,像野兽一样向前猛蹿。

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深的抓痕。

干硬的泥土瞬间塞满了她的指甲缝,顶出了血丝。

“那是我的东西!”明言嘶叫着。

声音因为昨晚下颌骨受过伤,含混漏风,听着渗人。

“你这个借尸还魂的鬼!还给我!”

她扑到了唐清书脚边。

沾满烂泥的手指眼看就要抓到那张信纸。

唐清书没退。

她只是极其冷静地侧了侧身。

右手稳稳地捏住信封的边缘。

左手顺势往下一沉,掌心死死按在了明言的肩膀上。

这一下用了狠劲。

明言的冲势被硬生生截断,整个人重重砸在泥地上。

唐清书手背上的裂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猛地牵扯开。

一阵钻心的刺痛。

裂口加重了,周围泛起轻微的红肿。

新鲜的血珠涌出来,顺着指节滑落。

在明言那件灰色的臃肿棉服上,拖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明言疯狂地挣扎。

上肢因为过度用力,肌肉拉扯到极限,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疼得直抽气,肌肉明显拉伤了,却还在往上够。

唐清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温度。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昨天挂在院子里的那件破棉袄,不知道收了没有,这会儿风大,别给吹跑了。

她把这无关紧要的想法压下去。

把信封举高了一点,向着围观的村民转了半圈。

“这上面的邮戳,是今天早上的。”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大场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信里写的什么,我本来不想念。”唐清书看着明言。

明言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她怕了。

不是怕信被公开,是怕夹缝里那张关于冬赈粮的私密字条。

那是她用来要挟宋大队长保命的最后底牌。

“念!”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是七嘴八舌的附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开始偏西。

原本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橘红色。

气温骤降,风力明显加大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远处的知青点还没完全扑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

这股味道混着大场院地上的泥土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广播室的麦克风还开着。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在半空中回荡。

唐清书走到扩音喇叭的收音口前。

她展开了信纸。

纸张翻动的脆响,通过喇叭被放大了好几倍。

在死寂的人群中清晰可闻。

“下河口大队知青唐清书……”

她开始念。

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把信里那些恶毒的、羞辱村民的词句,一字一句地砸向人群。

村民们的脸色变了。

陈彦站在人群中央,捂着被咬伤的左小臂,脸色铁青。

他手里原本捏着那枚搜出来的私刻萝卜章。

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

手一松。

萝卜章掉在泥地上,被人踩了一脚,变了形。

唐清书的视线在信纸上往下扫。

她看到了那行字。

“……宋大队长利用职权,私吞冬赈粮……”

她停住了。

足足两秒钟,喇叭里只有电流的杂音。

唐清书抬起眼皮。

目光锐利地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大队长的脸上。

宋大队长坐在板凳上。

原本铁青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脊背僵直。

唐清书没说话。

只是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跳过了那一段,继续往下读。

明言瘫倒在泥地上。

她听出了唐清书的停顿,也听出了跳过的内容。

她彻底完了。

底牌被唐清书攥在了手里。

而她,连最后的一点价值都没了。

明言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左腿,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凄惨的弧线。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漏风的呻吟。

“不!不是我!”

一声尖锐的哭喊突然从人群中央爆发。

宋艳艳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棉袄袖口被烧破了一块,露出里头焦黑的棉絮。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广播杆下。

“都是她逼我的!”

宋艳艳指着地上的明言,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是明言教唆我偷药的!她要害死全村人!”

她一边喊,一边试图伸手去抓唐清书的胳膊。

想要装出一副亲近求饶的模样。

唐清书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她的手。

宋艳艳扑了个空,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

唐清书没看她。

她弯下腰。

从满是脚印的泥地里,捡起了那枚被踩踏变形的萝卜章。

上面的蔬菜纤维纹理还清晰可见。

这正是明言私刻的公章。

她把这枚明言私刻的公章和信件一起收进兜里。

动作很稳。

哪怕手背上的冻疮裂口还在隐隐作痛,红肿得厉害。

橘红色的残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直延伸到宋艳艳的脚边。

唐清书收起信件时,目光扫过因羞愧欲死而瘫软的宋艳艳。

宋艳艳瘫在泥地里。

她抬起头。

对方眼中的恨意竟比绝望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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