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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押送公社的板车(1 / 1)

大场院的喧嚣被风吹散了。

唐清书停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下。

右手背上的冻疮裂口又渗出血珠。

被黄昏的冷风一激,疼得钻心。

她把那张沾了血的诬告信折了两折。

纸张很糙。

折痕处因为沾了血水,变得有些发硬。

指腹按在上面,能摸到粗糙的纤维疙瘩。

她把信揣进藏青色棉袄的右边口袋里。

胃里空得发酸。

酸水直往嗓子眼儿里顶。

从昨天下午那半个干瘪红薯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太阳穴突突地跳。

异能透支的后遗症还在脑子里搅和。

神经一抽一抽地疼。

她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那股恶心劲儿。

广播室里的麦克风被人掐断了。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四周突然静下来。

只剩下风卷起枯草的沙沙声。

“吱呀——”

极度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宋大队长指挥着两个民兵,从后院拉出了一辆运粮的板车。

板车停在台阶下的泥地里。

车身晃荡了一下。

明言被麻绳横七竖八地捆在车板上。

她那条左腿软绵绵地耷拉着。

膝盖处肿胀扭曲。

裤管上的泥水已经和皮肉冻成了一个畸形的硬壳。

随着板车停下的晃动,那条腿无力地摆荡了一下。

砸在车辕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言的下颌骨昨天半夜才被卸过,又强行安上。

现在高高肿起,透着骇人的青紫。

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她试图用上肢挣扎。

但过度用力的肌肉拉伤让她疼得面部扭曲。

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像条离水的死鱼。

唐清书站在台阶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

目光落在明言那条冻僵的残腿上。

明言在车板上扭动了一下。

视线无意间扫过台阶上的唐清书。

那一瞬间。

明言的身体猛地僵住。

双眼瞬间瞪大。

眼球凸出,眼白上全是血丝。

喉咙里爆发出极其短促的抽气声。

紧接着,她开始剧烈地干呕。

被堵住的嘴里溢出浑浊的涎水。

顺着下巴流到车板上。

她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拼命往板车的另一头缩。

后背在粗糙的木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唐清书没动。

她左手拿着那枚踩踏变形的萝卜章。

上面的蔬菜纤维已经被泥水糊住了。

她走下台阶。

把萝卜章扔进车尾的证物箱里。

木头撞击,发出“笃”的一声。

明言听到这动静,干呕得更厉害了。

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得连车板都在跟着颤。

“我会给你个交代。”

沙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彦站在台阶下。

他左手小臂上的咬伤已经简单包扎过。

但鲜血还是浸透了灰色的棉袄袖口。

一滴一滴,顺着指尖往下淌。

砸在泥地里,很快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他右手死死捏着那本红皮考勤簿。

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他想往唐清书这边走近一步。

唐清书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陈彦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嘴唇抖了两下。

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

他没伸手去推。

“知青点……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他声音很低。

风一吹,那声音就碎了。

“明言的事,我会如实向公社汇报,绝不包庇。”

唐清书没接茬。

她听着板车轮毂摩擦地面的酸涩声。

觉得风更冷了。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膛里的火到底压实了没有。

要是风倒灌进去,别把厨房给点了。

那口铁锅边缘还有个豁口,不知道会不会漏烟。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无聊的念头甩开。

“用不着跟我交代。”

唐清书开了口。

声音不大。

“你是知青点的负责人,交代是给大伙儿的。”

陈彦咬紧了牙关。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板上还在抽搐干呕的明言。

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板车。

一把抓起车辕上松脱的麻绳。

用力往后一扯。

绳子瞬间勒紧。

勒进了明言的厚棉袄里。

明言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干呕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陈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退到一旁。

左手小臂上的血滴得更快了。

大队部门口站着好些人。

宋余淮靠在门框边。

他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唐清书。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防备,也有忌惮。

唐清书察觉到了。

但她没转头。

李娟站在宋余淮旁边。

双手死死绞着衣角。

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还没干。

她看着唐清书的背影。

嘴唇翕动着,想喊一声,又咽了回去。

宋艳艳已经被拖去了后院禁闭室。

刚才那几声尖锐的哭嚎,现在已经听不见了。

“走吧。”

宋大队长发了话。

他声音有些发干。

两个民兵在前面拉起绳子。

宋大队长亲自走到车尾。

双手扶住了车辕。

板车动了。

吱呀——吱呀——

这声音像刮骨的钝刀。

在黄昏的冷风里传出很远。

唐清书走下台阶,跟在板车后面。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右手的冻疮裂口就跟着疼一下。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她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

车轮碾过冻得邦硬的泥辙。

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残阳如血。

橘红色的光打在泥地上。

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

空气里那股烧焦的枯草味越来越浓。

那是知青点大火留下的残迹。

混着烂泥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唐清书盯着板车上明言的后背。

那件灰色的棉服上沾满了泥浆。

随着车轮的颠簸,明言的身体一晃一晃。

那条废掉的左腿偶尔擦过地面。

留下一道扭曲的拖痕。

押车的民兵营副营长回过头。

看了唐清书一眼。

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唐清书没表情。

副营长赶紧转回身,使劲拉扯着麻绳。

土路两旁的枯草在风中倒伏。

天色越来越暗。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唐清书的脚趾头在鞋里冻得发麻。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半个红薯。

好像有点烤糊了。

苦味到现在还在舌根底下压着。

村口那棵老槐树就在前面了。

树叶早就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宋大队长推着车,脚步越来越沉。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木头车辕。

老茧在木料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到了老槐树底下。

宋大队长停住了脚步。

板车也跟着停了。

前面的两个民兵回头看了一眼。

见大队长没发话。

他们便站在原地,没敢吱声。

唐清书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风在这个风口打着旋儿。

吹得唐清书额前的碎发乱飞。

宋大队长慢慢转过身。

他没看唐清书的眼睛。

视线落在唐清书藏青色棉袄的衣角上。

“艳艳关起来了。”

宋大队长的声音很哑。

像含着一口沙子。

“后院那个柴房,没窗户。”

唐清书没出声。

右手在口袋里。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张写有“加倍”字样的证据纸条。

纸条很薄。

但在她指尖底下,冰冷,坚硬。

指腹的裂口蹭在纸张边缘。

疼得钻心。

“高考预选的名额,我也给她划了。”

宋大队长抬起头。

眼底全是红血丝。

那张平时总是透着威严的脸。

此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看着唐清书。

目光在唐清书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扫过。

唐清书就站在那儿。

背光。

脸上的神情隐没在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发寒。

宋大队长喉结滚了一下。

他双手离开车辕。

在棉袄上蹭了两下。

“叔就这一个闺女。”

宋大队长咬着牙。

把那个“叔”字咬得很重。

“她这辈子,算是毁了。”

他停顿了一下。

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碎。

“你……看在……”

他没能说下去。

唐清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笑声被风一吹就没了。

但宋大队长听得清清楚楚。

他蹭着棉袄的手猛地僵住。

“诚意二字。”

唐清书终于开了口。

声音清冷,没有半点起伏。

“大队长自己掂量就好。”

她连“宋叔”都不叫了。

直接改了称呼。

宋大队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唐清书看了足足有十秒。

眼神从试探,变成了彻底的忌惮。

他往后退了半步。

重新把双手放回车辕上。

手背上青筋暴起。

明言在车板上又开始干呕。

喉咙里发出难听的破音。

宋大队长猛地转过身。

“走!”

他大吼了一声。

板车再次动了起来。

轮毂的吱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顺着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越走越远。

唐清书站在老槐树底下。

看着那辆板车一点点变成夕阳底下的一个黑点。

风更大了。

吹透了她单薄的棉袄。

她觉得冷。

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背上的冻疮裂口被寒风一激。

已经肿得老高。

周围透着紫红色,转成了中度红肿。

疼得有些麻木了。

她没去搓手。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随着板车轮毂的吱呀声消失在村口,唐清书转身走向空无一人的卫生所,那里还有一地狼藉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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