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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崩裂的同盟(1 / 1)

唐清书的右手从冰冷的淤泥里拔了出来。

指尖死死抠着那个硬邦邦的防水油布包。

淤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砖墙根底下。

远处的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黄。

宋艳艳的尖叫声还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唐清书没理会那声音。

她蹲在墙根,把油布包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蹭掉外面最厚的一层烂泥。

手指僵硬得打不了弯。

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手背上浮起了一层青紫色的冻疮斑块。

稍一用力,骨缝里就钻出针扎一样的疼。

她咬着牙,把油布包的封口剥开一条缝。

里面是干燥的。

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知青身份介绍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折痕都没乱。

她把油布包重新裹紧,揣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

贴着里衣。

油布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渗进皮肤。

她站起身。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透支异能的后遗症准时发作。

耳膜里响起尖锐的蝉鸣声,胃里空得发酸,一抽一抽地绞着。

昨天下午那半个红薯,早消化干净了。

她扶了一把墙。

手心摸到一块凸起的砖缝,粗糙的颗粒感让她找回了一点平衡。

她稳住步子,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村道上乱糟糟的。

火警铜钟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震荡。

阳光很刺眼,直白地打在黄土路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大队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唐清书走过去。

鞋底踩在半冻半化的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一辆木板牛车停在大队部门口。

两个民兵架着明言,从堂屋里走出来。

或者说,是拖出来。

明言的左腿完全拖在地上。

膝盖处的裤管和烂肉、泥水冻成了一个畸形的硬壳。

民兵动作粗鲁,走到牛车旁,双手一抡。

明言像破布麻袋一样被扔上了牛车。

“砰”的一声闷响。

木板震了一下。

明言的左膝重重磕在车辕上。

伤口发生了第三次撕裂。

暗红色的血水瞬间渗了出来,顺着车板的木纹往下淌。

滴在泥地里。

她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身体在车板上剧烈地抽搐。

下颌骨昨晚刚被唐清书强行复位,咀嚼肌严重受损。

她张着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着晶莹的涎水。

唐清书停在石阶下面。

双手揣在兜里。

指尖隔着布料,按着那个油布包。

明言在抽搐中转过头。

视线撞上了唐清书。

她的目光往下移,死死盯住唐清书那个鼓起的口袋。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明言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下颌的剧痛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到唐清书那张平静的、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的脸,明言的身体猛地绷紧。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趴在车板上,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混着涎水拉成丝。

她害怕光。

今天上午这刺眼的阳光,和昨晚药房里那盏马灯的光重叠在一起。

她抖得像筛糠。

绝望把她眼底的最后一丝算计烧成了灰。

她全完了。

腿废了,脸丢了,回城的路断了。

可唐清书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道另一头传来。

几个民兵押着宋艳艳走了过来。

宋艳艳的棉袄烧破了几个大洞。

露出焦黄的棉絮。

她低着头,脚步踉跄。

民兵推了她一把,手刚碰到她的右臂。

宋艳艳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别碰我!”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旁边躲。

左手死死捂着右边那只缺了纽扣的袖子。

手指发疯似的抓挠着那块布料。

指甲抠破了手背的皮,渗出血丝。

她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明言趴在车板上,死死盯着宋艳艳。

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点抬了起来。

指着宋艳艳的方向。

“宋……艳艳……”

明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漏风的嘴里喷出含混的字眼。

“你……以为……能跑?”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那药……”明言的下巴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危险的咔咔声。

她干呕了一下,硬生生把话挤出来。

“是你……从你爹的……柜子里……偷的!”

宋艳艳猛地僵住。

抓挠袖口的手停在半空。

“后院……柴堆……”明言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

眼角裂开了,渗出一点红。

“红纸包……是你……给我的!”

这几句话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她瘫在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涎水流了满下巴。

她死死盯着宋艳艳,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宋艳艳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民兵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提溜在原地。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娟扒开人群,冲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头发散了一半,灰布围裙上沾着灶灰。

她停在石阶前。

刚才明言嘶吼的那些话,一个字不落地砸进了她耳朵里。

李娟站在那儿,没动弹。

唐清书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偏过头。

李娟的背脊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

像被抽了筋。

李娟的双手垂在身侧。

右手大拇指死死抠着掌心。

那儿有一道昨晚被宋艳艳咬出的旧伤。

指甲抠进结痂的肉里,硬生生把伤口重新抠开。

鲜血顺着掌纹渗出来。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艳艳。

宋艳艳瑟缩了一下。

不敢看李娟的眼睛。

她机械地摇着头,嘴里含混地念叨。

“不是我……妈……不是我……”

李娟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很重。

踩在泥水里,溅起一摊泥点子。

她走到宋艳艳面前。

宋艳艳抬起头,还想去抓李娟的衣角。

“啪!”

一声极度清脆的耳光声。

在大队部的院坝里炸开。

李娟的右手狠狠甩在宋艳艳脸上。

掌心的鲜血蹭在了宋艳艳的脸颊上。

留下一道刺眼的红印。

宋艳艳被打得偏过头去。

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捂着脸,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泥水浸透了她烧破的棉裤。

李娟的手停在半空。

整只手打得通红,剧烈地颤抖着。

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灰败得像一张陈年旧纸。

“我宋家……没你这种丧良心的种。”

李娟的声音不高。

却抖得厉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她没有哭。

眼眶干涩得发红。

“去跟你爹……去跟公社说清楚。”

李娟慢慢把手收回来,死死攥成拳头。

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血肉里。

“我没你这个女儿。”

宋艳艳瘫在地上。

眼神彻底空了。

她没再挣扎,也没再抓挠那个袖口。

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瘫在那儿。

陈彦站在大队部门口。

手里还捏着那张告密信的草稿。

他看着地上的宋艳艳,又看看车上的明言。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唐清书站在原地。

手背上的冻疮痒痛交加。

她看着李娟佝偻的背影。

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后背,有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记。

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

证件拿回来了,威胁清除了。

她以为自己只是个看戏的旁观者。

可看着李娟掌心滴下的血,她觉得那血腥味有些刺鼻。

宋余淮站在石阶的另一侧。

面色铁青。

他的右手插在棉衣的内口袋里。

隔着布料,死死按着那片藏青色的领章残角和那颗黑色纽扣。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李娟转过头,没有再看地上的宋艳艳一眼。

她对着旁边的民兵挥了挥手。

动作很僵硬。

民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宋艳艳。

宋艳艳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着往院外走。

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牛车也动了。

赶车的老汉甩了个响鞭。

木轮子轧过泥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明言趴在车板上,随着颠簸,嘴角又淌下一串口水。

唐清书转过头。

视线越过石阶。

宋余淮也正看着她。

阳光照在宋余淮的脸上。

没有温度。

他的眼神像一块冷硬的铁板。

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满地荒诞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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