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打在八仙桌上。
唐清书捏着半截炭笔。
指尖传来的细密麻木感，让原本笔直的线条在纸面偏了半寸。
从荒坡退回老宅，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
两个小时的深层冥想，勉强压住了识海里翻江倒海的震荡。
异能核心终于趋于稳固。
但经脉里那种滞涩的摩擦感还在。
她清楚，四个小时内，绝对不能再强行调动三阶以上的木系能量。
否则那颗核心会直接碎在脑子里。
墙角那把生锈的劈柴斧静静躺在青砖地上。
斧刃上的缺口沾着一层新落的灰。
无声地提醒着早前赵卫国在这里闹出的惨烈。
唐清书没去管它。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略微受潮发软的草图。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正房东侧的位置，画了一个方形。
手腕悬空，指腹沾满了黑色的炭灰。
在那个方块正中，她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实验室。
胃里泛起一阵冷硬的坠胀感。
半个钟头前咽下去的那个烤红薯，这会儿像块石头一样硌在胃袋里。
她想喝口热水。
偏头看了一眼桌角的暖壶。
空的。
她没动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盯着图纸。
这间屋子，这个院子，必须按她的规矩来。
木系异能的药剂调配，需要绝对的隐蔽。
她不能让任何人踏进这个区域。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点乱。
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响。
唐清书的右手瞬间停住。
炭笔悬在半空。
指尖那一丝微弱的绿意，本能地想要往外钻。
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木门发出“呀”的一声酸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午后的斜阳猛地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李娟跨过门槛，气喘吁吁。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那股子因焦虑和急走催生出来的酸汗味，瞬间冲散了堂屋里的霉味。
“清书啊。”
李娟喊了一声，声音扯得有点高。
透着一股子刻意压榨出来的喜庆。
她快步走到八仙桌前。
把篮子往桌上一搁。
动作太大，震得桌上的炭笔滚了半圈，掉在地上。
唐清书没出声。
视线落在那个篮子上。
李娟掀开篮子上面盖着的粗布。
里面是一匹叠得整整齐齐的绸布。
石榴红。
那颜色在昏暗的堂屋里，红得极其妖冶。
像一滩尚未干涸的血。
唐清书的眼皮跳了一下。
左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半寸。
“大娘托人从公社供销社抢回来的。”
李娟一把抓起那匹绸布，抖落开来。
“你瞧瞧这颜色，正不正？”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凑。
唐清书坐在长条凳上，没躲。
李娟的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唐清书的左手。
把那块红绸布硬塞进她的掌心。
唐清书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身体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跟砖头一样。
她极其排斥这种毫无预兆的肢体接触。
尤其是在她刚刚经历过异能反噬、身体处于虚弱状态的时候。
左手虎口那处已经愈合的旧伤，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被赵卫国逼出来的防御本能。
但她没有甩开李娟的手。
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李娟的手心很热。
全是粗糙的老茧。
她拉着唐清书的手，反复揉搓着那块红绸。
“清书，这颜色衬你。”
李娟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等后山那菌菇厂开了工，咱就把婚事办了。”
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
“大娘连裁缝都看好了，就等给你量尺寸了。”
唐清书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李娟那双粗糙的手上。
她注意到，李娟的右手大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抠挖着食指关节处的一块旧疤。
那是前几天晚上，李娟为了逼宋艳艳认罪，自己掐出来的伤口。
结了痂，又被抠破。
边缘渗着一丝暗红。
李娟根本没察觉到疼。
她整个人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和急迫中。
这种热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兜头罩了下来。
唐清书感受着指尖绸布那种滑腻腻的质感。
胃里的那块红薯似乎更沉了。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在深夜调配异能药剂的私人领地。
是一个可以随时筑起防御工事的堡垒。
而不是一间挂满红绸、等着抱孙子的婚房。
“大队长同意了？”
唐清书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起伏。
她把左手从李娟的掌心里一点点抽出来。
动作很慢，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娟愣了一下，手里空了。
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敢不同意！”
李娟拔高了音量，似乎在掩饰心里的发虚。
“这家里，我说了算。”
唐清书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李娟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她下意识地佝偻了一下肩膀。
那种为了补偿而产生的过度卑微，又冒了出来。
她赶紧伸手去抹桌子上的灰。
“大娘知道你累，这图纸咱慢慢画。”
唐清书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李娟不小心压在绸布底下的草图。
那是她刚刚画好的“实验室”。
李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画的是啥？”
李娟看不懂那些线条，只觉得乱糟糟的。
“这屋子得好好修，东屋向阳，留着做你们的新房。”
她自顾自地规划着。
“西屋用来堆杂物，后院那块空地，我寻思着盖个猪圈。”
唐清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费尽心思拿回这套老宅，可不是为了养猪的。
“后院不能动。”
唐清书开口打断了李娟的话。
语气硬邦邦的。
李娟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她有些不安地看着唐清书。
“咋了？那空着也是空着啊。”
“那里地势低，容易积水。”
唐清书随口扯了个谎。
“菌菇厂建起来，需要地方堆放培养料，后院刚好合适。”
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把“婚房”的话题强行扯回了“生产”。
李娟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但看着唐清书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都听你的。”
李娟搓着手，笑得有些勉强。
唐清书站起身。
“大娘，我得去后山看看进度。”
她下达了逐客令。
李娟赶紧点头。
“你去，你去，正事要紧。”
她把那匹石榴红的绸布往唐清书手边推了推。
“这布你收好，晚上大娘给你送饭来。”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唐清书站在原地。
看着李娟跨出门槛，消失在院门外。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
她才抬起右手。
用力地在粗布裤腿上蹭了蹭。
刚才被李娟攥过的地方，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她蹭得很用力。
直到手背上的皮肤泛起一层红印，那种被入侵的恶心感才稍微散去。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房梁角落里的那只蜘蛛，昨天结的网好像破了个洞。
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李娟推门的风给扯坏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破想法甩开。
重新坐回长条凳上。
双脚平踏在青砖地上。
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炭笔。
脚底板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
很轻。
如果不是异能者，根本察觉不到。
唐清书的手指悬在离炭笔一寸的地方，定住了。
那嗡鸣声顺着青砖，透过鞋底，一路往上爬。
识海里，原本已经安分下来的木系能量，突然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方向很明确。
是后院。
而且是在地基下面。
唐清书的呼吸放慢了。
她慢慢直起腰。
双脚依旧死死踩在砖缝上，感受着那一阵接一阵的微弱震颤。
这老宅的地底下，埋着东西。
而且是能引起木系异能强烈共鸣的东西。
难怪赵卫国宁死也要霸占这套破房子。
难怪他要在后院挖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坑。
唐清书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草图。
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来。
正好打在那匹石榴红的绸布上。
光线穿透了薄薄的丝绸。
底下的图纸若隐若现。
“实验室”三个字，透过红色的布料，显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像烙印一样。
刺在唐清书的眼睛里。
李娟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生儿育女的婚房。
但这地下埋着的东西，注定了这个院子永远不可能安稳。
唐清书伸手，摸了摸那块绸布。
滑腻，冰凉。
她把绸布往旁边扯了扯。
捡起地上的炭笔。
在草图后院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的旁边，加上了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道标记。
不管地下埋的是什么。
这地方，现在是她的了。
她不会让任何人染指。
她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
手背上的红印还在隐隐发烫。
她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一个听话的农家媳妇。
她放下了炭笔。
抓起桌上的那匹石榴红绸布。
手腕一抖。
红绸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稳稳地落在了草图上。
将“实验室”三个字，连同后院的暗道标记，盖得严严实实。
唐清书用手背压平了绸布边缘的褶皱。
她知道，这个家要修成什么样，必须由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