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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地宫三层的酒坛阵(1 / 1)

甬道尽头的地砖又湿又滑。

这上面积着厚厚一层发酵后的酒糟残渣。

滑入甬道前丢在暗渠入口处的那捆干柴,这会儿大概已经被死士踩碎了。

李繁花左手撑在地面上。

掌心触及之处,全是黏糊糊的冷腻感。

她借着下滑的冲力,尽量让身体贴着粗糙的石壁。

左膝重重磕在甬道转角的凸起上。

一阵撕裂的钝痛顺着小腿骨窜了上来。

深处的烂肉被骨头缝里的沙砾狠狠磨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

没出声。

怀里那个石像底座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她只能单手把它往上推了推。

费力地塞进腰间那层靛蓝布帘的褶皱里,用布带死死缠住。

祁恒之跟着从上面滑了下来。

他跌在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没能立刻爬起。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再次崩裂。

血水洇透了衣袍,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

他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绑在上面的竹片夹板已经松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繁花挪过去。

左手架住他完好的右侧腰际。

地宫第三层的空气极其浑浊。

比上面两层都要压抑得多。

浓烈的酒糟味里,混着一股极其古怪的甜腥气。

那味道钻进鼻腔,李繁花肺里的灼烧感又翻腾起来。

那是昨天在暗渠里吸入月影菌毒烟留下的化学性烧伤。

她喉咙里发出一串极低的气泡破裂声。

那是肺泡在渗液。

她硬生生把咳嗽咽了下去。

胸腔因为憋气而剧烈起伏。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退到甬道出口的一片阴影里。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灰。

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但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白灰之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只半人高的酒坛。

每只酒坛的封口都用不同颜色的布蒙着。

外面用麻绳扎紧,贴着各色的封条。

这里没有点火把。

也没有烛光。

唯一的微光,来自正中央那个三人合抱的大瓮。

瓮身比周围的酒坛大出三倍不止。

表面爬满了银灰色的菌丝。

那些菌丝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微发亮。

一鼓一缩。

频率和李繁花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

她觉得肚子里那股隐痛变了。

之前在井底受寒时,只是一阵阵收紧的刺痛。

现在,在这股腐肉甜腥气的熏烤下,变成了持续的钝痛。

像有个秤砣坠在下腹部。

这气味对孕妇有特异性的刺激。

她左手下意识捂住小腹。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祁恒之靠在她背上。

他身上的温度低得吓人。

对这种湿冷、充满泥土气息的地下空间,他的身体有着本能的抗拒。

那是被生剜血肉留下的烙印。

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但他仅剩能动的左手,却固执地贴在李繁花的后腰上。

掌心传来一点微弱的温热。

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极限。

李繁花没回头。

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坛子中间穿梭。

红布、蓝布、白布。

坛子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

但中央大瓮的东西两侧,各放着一只黑布封口的酒坛。

上面贴着黄色的桑皮纸封条。

职业厨师的本能,让她在面对几百种发酵物时,瞬间锁定了目标。

那两只黑布坛子里,装的才是对照组的原种。

一阵沉重的铁靴声从东边的黑暗中传来。

祁恒之的声音气若游丝。

“巡夜的。”

李繁花架着他,想往旁边的坛子缝隙里躲。

刚迈出一步。

左膝忽然一软。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倒去。

右肩重重撞在边缘一只白布酒坛上。

酒坛晃了晃。

粗糙的底座在白灰地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繁花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扶。

指尖碰到的,却不是陶土的冰凉。

而是一层湿滑、腻烦的薄膜。

像摸到了一层长了毛的死皮。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手腕一抖。

酒坛彻底失去平衡,闷声倒在白灰地上。

“那边有动静!”

一道昏黄的风灯光柱瞬间扫了过来。

祁恒之左手猛地攥住李繁花的胳膊。

拼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两人跌进两只红布酒坛之间。

缝隙极窄。

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侧身站立。

祁恒之用后背顶住冰冷的坛壁。

把李繁花死死护在怀里。

他左肩崩裂的伤口直接撞在坚硬的坛沿上。

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牙关咬得死紧。

连呼吸都停滞了。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衣袖,一滴一滴砸在李繁花的肩头。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倒地的白布酒坛前。

风灯的光芒从缝隙外漏进来。

照亮了李繁花左手背上残留的一点荧光菌液。

她迅速把左手缩进怀里。

用沾满泥污和鲜血的布帘盖住。

嘴唇干得起皮。

舌尖舔过嘴角,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凉水,不知道有没有落灰。

一个死士用戈柄戳了戳坛子底。

“又是老坛子没放稳。”

另一个死士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地里的老鼠越来越肥了。”

“少废话,天师说了,夜宴之后咱们就撤。”

“要是今晚漏进一只苍蝇,坏了蛊母苏醒的时辰,咱们都得进坛子当肥料。”

李繁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肥料。

她强忍着右手掌心伤口的高热胀痛。

指甲缝里全是之前抠挖砖石留下的黑泥。

这几百只坛子里泡的,根本不是酒。

全是用人肉做底料的菌类培养基。

职业厨师对食材的敬畏,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

她切过无数的肉,剔过无数的骨。

知道一块肉要怎么发酵才能出鲜味。

但现在,她和祁恒之,在这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两块还没断生的肉料。

这种认知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性的亢奋。

死士手里的风灯晃了晃。

光柱扫过红布酒坛的缝隙。

祁恒之的身子绷得极紧。

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压抑着粗重的喘息。

李繁花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种濒临极限的震颤。

两名死士提着风灯,绕着中央的大瓮走了一圈。

李繁花透过两只红布酒坛的夹缝,死死盯着那只大瓮。

大瓮的边缘被密密麻麻的菌丝封得死死的。

只有正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封条。

封条上写着六个黑色的蚁文。

月影菌原种。

字迹的走向和她袖袋里那枚铜扣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封条的左下角,还粘着一片焦黑卷曲的菌皮。

在风灯的微光下,透着诡异的银芒。

那个用戈柄戳坛子的死士压低了声音。

“你说,这蛊母嘴里含着的药方,到底管不管用?”

另一个死士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畏惧。

“药方就在蛊母嘴里,可谁敢去抠?”

“那上头的封蜡,除了天师,谁碰谁死。”

“嘘!圣女当年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李繁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根本不是救人。

这是一个针对所有人的恶毒陷阱。

苏晓晓留下的解药,包裹着致命的封蜡。

除了玉公子,谁也拿不到。

空气里的孢子浓度越来越高。

李繁花的眼球被刺激得酸痛无比。

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

她不敢抬手去擦。

怕弄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

祁恒之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他用左手极其缓慢地摸索着。

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

递到她嘴边,示意她捂住口鼻。

李繁花张开嘴,咬住那块粗糙的布料。

布料上带着他身上的冷汗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她盯着那张桑皮纸封条。

那是大瓮表面唯一没有被菌丝完全封死的地方。

只要拿到那张带有原种菌皮的封条。

她就能知道这东西的培养条件。

可是死士就在五步之外。

只要她踏出这道缝隙,风灯的光立刻就会把她照得无所遁形。

右手的伤口在发烫。

烂肉翻卷的地方,那种黏糊糊的胀痛感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自己这只手已经废了。

根本做不了任何精细的抓握动作。

死士的脚步声开始往西边绕。

祁恒之突然动了。

他没有看李繁花。

只是用左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

然后,他抬起右腿。

狠狠踹在旁边那只红布酒坛的肚子上。

巨大的碎裂声在地宫里炸开。

“哐啷!”

浑浊的培养液流了一地,酸腐味冲天而起。

两名死士猛地转头。

“什么人?!”

提着长刀朝东边扑了过去。

祁恒之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臂。

跌跌撞撞地从坛子后面闪了出去。

他走得很不稳。

像一具被丝线拉扯的尸体。

他在白灰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

左肩滴落的血迹在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那是他用最后两成体力,给她换来的三息时间。

李繁花没有犹豫。

她从缝隙另一侧窜了出去。

直扑中央大瓮。

左膝的剧痛让她几乎跪倒。

她咬碎了牙,左手撑住瓮壁。

右手猛地探向那张桑皮纸封条。

桑皮纸的纹理在她指尖放大。

那种纸张特有的糙砺感,此刻变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右手的虎口和掌心早就烂了,完全无法弯曲。

之前的铜绿和污垢混在血肉里。

高热的胀痛让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只能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

死死捏住封条的一角。

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掌心炸开,直冲天灵盖。

她眼前黑了一瞬。

桑皮纸的边缘锋利得割手。

在她食指的指节上狠狠划开一道新口子。

鲜血涌了出来。

沾在黑色的菌皮上。

整张封条连带那片菌皮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嘶啦——”

大瓮表面的菌丝因为接触到空气,开始疯狂地躁动起来。

菌皮接触到她手上的血,竟然微微发热。

她迅速把封条翻面。

塞进左边袖口的深处。

东边传来死士的怒喝。

“在这里!别让他跑了!”

李繁花转过身。

朝南侧那扇隐蔽的暗门冲去。

祁恒之已经退到了门边。

他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

眼睛半开半合。

意识已经处于模糊的边缘。

李繁花扑过去。

左手死死掐住他左手腕的外关穴。

指甲抠进肉里。

祁恒之闷哼了一声。

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点清明。

两人合力撞在湿朽的榆木门板上。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他们滚了进去。

身下是干涸糙砺的砖石。

这是一条废弃的暗渠。

李繁花反手将门板拉上。

就在门缝彻底合拢的瞬间。

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脆的酒坛碎裂声。

“啪啦。”

李繁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声音不是从东边祁恒之引开死士的方向传来的。

而是来自他们刚刚逃离的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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