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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染坊后院的墙头(1 / 1)

巷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李繁花贴着染坊后院的砖墙蹲下。

左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

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润的黑泥。

银灰色的雾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正贴着地皮往西边倒灌。

申时二刻的斜阳被高墙挡在外面。

阴影浓重地压下来。

墙根底下的青苔泛着一股子阴冷的腥气。

她把那块沾着自己鲜血的靛蓝色染布死死捂在口鼻上。

布料上发酵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

熏得她眼眶发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半口凉水。

这会儿胃壁绞在一起,饿得发疼。

不能停。

祁恒之在西城铁匠铺。

她扶着墙根,一点点站起来。

左膝深处的撕裂处发出一阵钝痛。

骨头缝里卡着粗糙的沙砾,每动一下都在硬磨。

她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拖着那条半废的左腿,她顺着木匠街的墙根往前挪。

脚下的碎石路面上撒满了干锯末。

木材的清苦味混在空气里。

她走得很慢。

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左脚尖虚虚地点着地,避开那些踩上去会发出脆响的干刨花。

砖墙的表面粗糙不平。

李繁花的左手在上面刮擦。

指肚被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混在黑泥里。

鞋底磨过锯末,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碎石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尖锐的石子。

石子硌在薄底布鞋上。

脚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停顿了一下。

把右脚的重心稍微往外侧偏了偏。

肺里火烧火燎。

昨天在暗渠里吸入的毒烟,这会儿还在气管里作祟。

每一次换气,胸腔深处都带着细小的水泡破裂声。

熬干了水的浓粥在锅底咕嘟作响,声音沉闷。

她抬起头。

那股银灰色的雾气比她走得快。

它们顺着瓦楞往下渗,漫过了木匠街的屋脊。

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盖住了青瓦的纹理。

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压过了木屑的清苦。

铁匠铺的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李繁花停在一堆废弃的榆木料后面。

木料上长着几朵灰白的木耳。

她没敢露头,只透过木头间的缝隙往外看。

后门被堵死了。

两个穿灰衣的死士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没有拔刀。

右手全都按在腰间挂着的骨哨上。

骨哨连着细绳,随时能拽起来吹响。

两个死士的灰衣在暗光下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左边那个的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刺青。

刺青的边缘发糊。

他的手指在骨哨上无意识地敲打。

一下。

两下。

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突。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骨哨是用某种动物的腿骨打磨的。

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黄光。

他们没进门。

李繁花盯着那两人的眼睛。

他们的视线没看门板。

而是看着铁匠铺的瓦楞。

瓦楞上的银灰色孢子正无声地往下落。

他们在等陷阱收网。

只要有人从后门冲出来,或者骨哨一响,半盏茶内整条街的巡逻队就会围过来。

正门走不通,后门被封。

李繁花把视线往上移。

铁匠铺侧墙一丈二高的地方,有一扇阁楼的通风高窗。

窗户半开着。

窗纸早就破了。

窗下靠墙叠着四五个装废旧马蹄铁的木箱。

木箱边缘已经朽烂发黑,透着一股子铁锈味。

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碎玻璃碴子在嗓子眼里刮擦。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的那块干姜是不是忘了收进柜子里。

这会儿该受潮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念头甩出去。

左手掌心里,那枚刻着蚁文的铜纽扣硌着皮肉。

她把它攥得更紧了些。

铜绿的纹路几乎要嵌进肉里。

左袖袋里的骨笛残片沉甸甸的,压着手腕。

她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摸到木箱底下。

左膝使不上力。

右手掌心高热肿胀。

那圈被血水浸透的布条已经发硬。

她只能抬起右臂,把手肘架在最底下的木箱沿上。

左手死死扒住木板缝隙,一点点往上拖自己的身子。

木箱的盖子早就烂穿了。

里头装着废旧的马蹄铁。

铁锈的味道顺着缝隙飘出来。

李繁花把手肘抵在木板上。

木刺扎进布料,扎进皮肉。

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

左膝悬空。

全靠右臂的杠杆力道支撑全身的重量。

木箱发出“嘎吱”一声。

在寂静的巷子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巷口的一个死士偏了一下头。

李繁花屏住呼吸。

整个人贴在木箱上,一动不动。

胸口死死压着朽烂的木板。

木板上的霉斑蹭在她的衣服上。

那死士盯了这边一眼。

没吹哨。

嘴角扯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听见了,但他没动。

他想看猎物在毒雾里挣扎。

李繁花继续往上爬。

够到高窗下沿时,她没法用右手去抓窗棂。

掌心的伤口只要一碰就会钻心地疼。

她只能把右边小臂横压在窗框上。

左手扣住窗内侧的木条,双腿猛地一蹬。

身子翻过窗台的瞬间。

窗框上一根劈裂的木刺狠狠刮过她的右手背。

皮肉翻开。

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从指甲盖边缘一直划到手腕。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

她没出声,整个人砸进阁楼里。

左膝重重磕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剧痛从膝盖骨直冲后脑。

她眼前黑了一瞬。

身子蜷缩起来,脊背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左手死死捂住嘴。

把喉咙里那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逼出来。

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阁楼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地板上的灰尘有半寸厚。

角落里堆着几把生锈的铁锤,还有一堆散了架的鼓风机。

“别动。”

低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李繁花睁开眼。

祁恒之靠在几捆破草垫旁边。

那捆他原本抱着的干柴被扔在脚边,挡住了半个身子。

他左手反握着一把匕首。

刀刃正贴着右腿的绑腿布条。

布条已经被割断了一半。

那把匕首的刀刃在粗布上划过,发出滞涩的声响。

他切得很慢。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反握着刀柄,一点点往下锯。

每锯一下,他左肩的肌肉就会跟着牵扯。

他那条绑着夹板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因为刚才的用力,正往外涌着新鲜的血。

把半边衣服染得通红。

祁恒之的脸色灰败。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出几道口子。

他听见动静,匕首尖瞬间调转。

对准了窗下的黑影。

昏暗的光线里,刀尖泛着冷光。

李繁花放下捂嘴的左手。

看清是她,祁恒之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

左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外面……”

他喘着粗气。

声音虚弱得透风,破洞的风箱在漏气。

李繁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她左手一把按住他想去捡刀的左臂。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祁恒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后背死死撞在墙上。

那是刀刃剜肉留下的本能恐惧。

在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让他的身体对任何触碰都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李繁花没松手。

她凑到他耳边。

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血腥气。

“骨灰。”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发抖。

“那雾里,是晓晓的骨灰。它们是活的。”

祁恒之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眼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李繁花的左腰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个布袋,装着他母亲的玉佩。

现在,布袋瘪了。

他没问玉佩去哪了。

他看着她那只不住发抖的左手。

看着她右手背上新添的血痕。

喉结滚了滚。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跳暗渠。”李繁花指了指后窗下方的阴影。

铁匠铺的后窗外,连着一口枯井。

井底通着西城的地下水道。

雾气已经顺着阁楼的瓦缝渗了进来。

空气里那股酸腐味越来越重。

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烂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繁花架起他的左胳膊。

祁恒之咬着牙站起来。

两人挪到后窗边。

“我先下。”祁恒之推开她的手。

他用左手攀住窗台,身子滑出窗外,往下落去。

枯井不深。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落地的瞬间,祁恒之本能地用左手去抓井壁突出的石头缓冲。

手指抠在青苔底下的石缝里。

指甲几乎要翻转过来。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井底响起。

李繁花紧跟着跳下来。

她落进井底,脚下是一层湿滑的烂泥。

她摸黑扶住祁恒之。

摸到他左肩时,摸到了一手温热的黏稠。

那道刀伤彻底崩裂了。

血流得比刚才更凶。

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

落在井底的烂泥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没事。”祁恒之声音发着飘,“水渠在东边。”

李繁花摸索着搬开井底几块松动的青砖。

露出一个半尺高的黑洞。

边缘的青砖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圆滑。

水流带着一股经年不见天日的阴沟味。

混杂着腐烂菜叶的气息。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两人钻进暗渠。

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过脚踝,灌进靴筒。

那水凉得扎骨头。

祁恒之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寒战。

牙关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失血加上失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李繁花的身上。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水流在脚下发出哗哗的闷响。

李繁花习惯性地去摸腰间。

昨天落水,她的火折子早就丢了。

她咬咬牙,左手顺着祁恒之的腰带摸索。

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小筒。

那是他贴身带的防水火折子。

她拔开盖子,吹了吹。

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脚下的积水。

李繁花愣住了。

暗渠的污水里,密密麻麻地漂浮着银白色的絮状物。

它们在水里招摇。

不是死物。

这些菌丝在动。

火光下,所有的菌丝末端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有节律地抽动伸展。

它们在污水里汲取着养分,疯狂地向着源头汇聚。

头顶上方的枯井口突然传来“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有人跳下来了。

李繁花一把摁灭了火折子。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她左手死死拽住祁恒之湿透的衣袖。

拖着他往暗渠深处的一条岔道里钻。

水流在脚下发出哗哗的闷响,盖住了上方杂乱的脚步声。

她摸索着蹚水。

左手不小心碰到了腰间挂着的那个小纸包。

那是最后一服败火药。

六文钱买来的,能退高热的草药。

里头包着三钱大黄,两钱连翘,还有一点碎得快成粉的栀子。

原本是打算今晚酉时给他换药用的。

她的手指按在纸包上。

纸包软塌塌的,一戳就破。

里面的大黄和连翘已经被污水泡成了一团烂泥糊糊。

全毁了。

李繁花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知道,今晚如果找不到干爽的地方,没有药,祁恒之那条崩裂的肩膀绝对熬不过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六文钱,能买两斤白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团烂泥从腰带上扯下来。

随手丢进水里。

她脑子里只有刚才火折子亮起时,看到的那幅画面。

那些银白菌丝,在水里齐刷刷地指着东北方。

它们拉出一条清晰的线。

顺着那条线延伸的方向,正是王都地图上天师府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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