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北风愈紧。
此时的朔方城中,灯火未熄。
周靖川还没睡,他在等朝廷进一步调令。
梁国这边动静越来越大,延水关又连发数封警报,他心里早有预感,这一仗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只是军中调兵不是儿戏,哪怕他是北方军区司令,也得等朝廷调令、等虎符。
可当延水关那封带着血气的军报送到案上时,周靖川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他一目十行看完,脸色陡然沉到极点。
“该死!”
一声暴喝,直接把帐外守卫都惊得一抖。
周靖川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厚木案发出一声闷响,连茶盏都跟着弹了起来。
旁边亲兵大气都不敢喘。
他握着军报,额角青筋直跳。
“冯策这疯狗,动作竟然这么快!”
他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盘算。
延水关守军不过三万,军报中,梁军人数至少三十万,而且据说还在不断集结。
就算裴肃再能打,也不可能靠那点人长久硬扛。
若让梁军继续这么猛压,城破只是早晚。
一旦延水关被砸开,局势便会极为被动,更别说这还牵扯着朝廷颜面和边线全局。
越想,周靖川越窝火。
他的脚步一停,猛地转身。
“传令!”
“各部立刻集结,骑兵先行,步卒紧随,火炮营整备。”
“一个时辰后,随我驰援延水关!”
亲兵脸色一肃,刚要冲出去,帐门口却先响起一道声音。
“周司令,这万万不可!”
来人身穿官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目方正,正是北方军区监军御史严自衡。
此人素来恪守成宪出名,军中背后都叫他严铁尺。
周靖川一看见他,眉头就拧起来了。
“严御史,延水关刚刚送来急报你找吧?”
严自衡走进帐中,看了一眼那封军报,神情也不算轻松。
“我知道。”
“可没有朝廷调兵旨意,没有军部正式军令,更没有虎符在手。”
“司令若擅自大规模调兵出营,便是违制。”
周靖川气得笑了一下。
“违制?”
他往前一步,身上那股久在军中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严御史,延水关都快被人攻破了,你还在跟我讲违制?”
严自衡并未退让。
“正因大战在即,更要守法度。”
“司令若一意孤行,那朝廷设军部、监军御史又有何用?”
他说得很死板,可袖中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
周靖川胸口的火气几乎顶到脑门。
“你他娘......”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严自衡不是故意与他作对。
这老头子就是这么个人,认死理,守规矩。
你可以说他迂腐,但不能说他坏。
也正因为如此,周靖川此刻才更憋得慌。
若换个只会甩官腔,故意找茬的狗东西,他早掀桌子骂人了。
可对严自衡,他骂归骂,却知道人家也是在尽本分。
屋内气氛一时绷得吓人。
周靖川盯着严自衡,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忍着火的猛兽。
“我只问你一句。”
“若我不发兵,延水关破了,你担不担得起?”
严自衡沉默了。
他担不起,谁都担不起。
可职责二字压在肩头,他还是只能开口。
“老夫担不起,司令也担不起,正因如此,才更加应该恪守规矩,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周靖川差点被这句话气得脑门发胀。
“你这老东西!”
他猛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
“敌军都打到门牙上了,你还跟我说要恪守规矩?”
“军情如火,等朝廷旨意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你去延水关城头上跟死人讲法度?”
严自衡被这一通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寸步不让。
“司令若执意如此,老夫只能拼死劝阻。”
周靖川在帐中转了两圈,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最终,他脚步一停,猛地转身,目光如刀。
“好!你不是最讲规矩了吗?”
“那本司令现在告诉你,依大夏军律,战时军区最高指挥对前线危急局势有便宜行事之权。”
“延水关既已开战,前线主将求援,本司令判断军情紧急,必须立刻出兵。”
他一字一顿,“这个兵,我调定了。”
“若朝廷追责,若军部问罪,若你这个监军御史要参我一本,都随你。”
“事后砍头也好,夺职也罢,本司令一力担着。”
“现在,谁也别想拦我救延水关!”
这一番话落下,严自衡怔住了。
他原以为周靖川会暴怒,却没想到,对方最后是这样一番近乎把前程性命都压上去的话。
这不是莽撞,这是决断。
严自衡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靖川没再看他,直接大步走出主帐。
“击鼓聚将!”
鼓声瞬间响彻军营。
黑夜之中,一队队兵马从各营奔出,火把如长龙般迅速蔓延。
骑兵先整,步卒后列,炮兵忙成一片,战马打着响鼻,甲片碰撞如潮。
周靖川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调转马头时,却见严自衡竟也跟了出来。
那位一向板正的监军御史,已换上便于行军的短袍,外头披着防风斗篷,神色虽然仍旧不太好,却站得笔直。
周靖川怔了一下。
“你还跟来做什么?”
严自衡看着他,语气仍旧端肃。
“老夫也是职责所在,先前劝阻司令,是因老夫身为监军御史,不能眼睁睁看着司令明知违制仍执意为之。”
“如今司令既已调兵,老夫再留营中已无意义,接下来,当以军情为重。”
周靖川看着他,眉头稍稍松开。
这老头,轴归轴,倒也算明事理。
“你一个文官,跟着大军做什么?”周靖川扯了扯缰绳,“这夜路不好走,马背颠得厉害,你这把年纪,没必要跟着受罪。”
严自衡神色更肃了几分。
“司令小看老夫。”
“老夫虽是文官,却也是朝廷命官。”
“战时随军监督,本就是分内之事。”
“更何况,若老夫不亲眼看着,又怎知军中是否有人借战事之名行不轨之举?”
周靖川嘴角抽了抽,随即竟笑了一下。
“行,严御史。”
“是我先前小瞧你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不过路上你若坚持不住,我可不会等你。”
随后,周靖川一抖缰绳,直接率先冲出了营地。
火把如龙,铁骑如潮。
大军连夜开拔,直奔延水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