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延水关外风沙漫天,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城头的火盆烧了一夜,到这会儿只剩几团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守城的士卒靠在垛口边。
他们脸上全是灰,甲胄上全是刀痕。
梁军这几日像疯了一样,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几乎每天都对延水关发起最猛烈的攻击,导致延水关的守军疲惫不堪,死伤惨重。
裴肃站在城头东段。
他披风早不知丢哪儿去了,肩甲裂了一片,左臂还缠着布。
布条被血浸透后又干,又被新流出来的血染深,颜色一层压一层,已经分不清究竟裹了多少道。
他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口子。
从颧骨擦过去,不深,却让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显得更凶。
韩桢从西段快步跑过来,走近时,甲片碰撞得叮当作响。
“将军,城中的水泥用完了,剩下的缺口根本补不上了。”
他说完,抬手抹了一把脸。
抹下来的不是汗,是混着灰的血水。
裴肃看了他一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也没想到这冯策的攻势竟然会这么猛,短短三天时间,延水关几乎都被打空了。
裴肃转过头,视线沿着城墙一路扫过去。
还能站着的人,不多了。
三万人守关。
打到今日,真正还能提刀上阵的,只剩一万出头,而且人人带伤。
韩桢顺着裴肃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不免有些沉重。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局面了。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延水关还能顶着,全靠一口气。
这口气一散,城就得塌。
他犹豫了下,还是压低声音。
“将军,按照梁军的攻势,今天怕是有些悬了......”
裴肃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来,掀起他耳边几缕碎发,也吹得他眼神更冷。
“还没开战,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若是动摇了军心,本将第一个砍了你。”
韩桢缩了缩脖子,突然洒脱一笑。
“将军放心,弟兄们早就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准备。”
“今日无论结果如何,我等绝对不会后退半步!”
裴肃深深地看了一眼韩桢,随后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他对着周围的士兵大喊道:“弟兄们,梁军连着猛攻三天,为的就是想一口气吃掉延水关。”
“他们越急,说明他们越怕。”
“怕什么?”
“怕我大夏援军到了,怕他们这几天的命都白送了,怕他们自己先崩。”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都给本将记住,朝廷不会放弃我们,援军很快就能到了。”
“在此之前,延水关绝对不能在我们手里丢掉,不然我们有何颜面面对父老乡亲!”
听到援军马上就要到了,原本有些麻木的守军眼神都多了一丝光彩。
他们不怕死,但是却怕延水关落入敌军手里。
那样的话,他们到了地底下,还怎么面对之前战死的弟兄。
韩桢看在眼里,心里发涩。
他知道裴肃这是在鼓舞士气,朝廷的援军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到呢。
这调兵的旨意送到朔方,最快也要十几天,就算援军快马加鞭,等他们到延水关,恐怕这城头已经飘扬着梁国的旗帜了。
不过韩桢也不会傻乎乎地在这个时候拆台。
战争已经如此艰难,大家都憋着最后一口气,这口气可绝对不能散了。
明知道裴肃是在安慰大家,给大家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韩桢此时也只能尽力配合。
韩桢吸了口带血腥味的冷风,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也跟着吼了一句。
“都他娘听见没有!”
“援军在路上,马上就能到了,我们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延水关守住!”
城头零零散散响起几声回应。
“听见了!”
“不就是拼命嘛,我们没一个是孬种!”
就在这时。
关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城头刚刚缓下来一点的气氛,瞬间又绷住了。
韩桢脸色一变,立刻扑到垛口边往外看。
远处晨色还没完全亮开,灰蒙蒙的荒原尽头,却已经有大片黑影在蠕动。
梁国他娘的又要开始攻城了!
裴肃眼神微沉。
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冯策这人,不会给他们任何修整机会。
这狗东西,是打定主意要活活把延水关磨死。
裴肃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立马下令道。
“击鼓。”
“升旗。”
“各营归位。”
传令兵疯了一样往各段跑,鼓声很快响了起来。
一声比一声急。
一声比一声沉。
城头士卒原本东倒西歪的身子,又一点点绷直。
有人把伤口上的布重新勒紧,有人往嘴里塞了口冷饼。
城外。
梁军军阵已经完全铺开。
冯策骑在中军高处,黑甲披身,面容冷峻。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眼下有淡淡青色,唇角也紧紧抿着。
连着几天猛攻,换来的却只是把延水关打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能彻底砸开。
这结果,不能说失败,却绝对不算他想要的结果。
冯策看着城头那面还在风里招展的大夏军旗,眼神一点点变冷。
他为了这一战,已经投入太多。
不过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
只要能拿下延水关,也算是开了个好头,麾下的士气定能高涨。
想到这里,他握缰绳的手不由收紧。
“今天,必须把延水关拿下来。”
“传令。”
“炮车先轰西段,盾车全压。”
“今天谁先登城,赏千金,官升三级。”
“临阵后退者,斩。”
“传令督战队,有敢后退者,就地砍了。”
他每说一句,旁边传令兵便立刻往外跑一人。
延水关这块硬骨头眼看着就要啃下来,冯策已经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了。
很快,梁军鼓声炸开,攻城开始了......
延水关城头。
火炮营校尉扯着嗓子大喊。
“开炮,给老子狠狠地砸!”
轰鸣瞬间炸开。
炮弹砸进梁军前列,冲在最前面的几辆盾车当场歪倒。
面对漫天的炮火,梁军盾车却一步不退,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顶到城下。
云梯被架起,密密麻麻的钩索甩上垛口。
哪怕城上箭如雨下,也还是有人发疯一样往上冲。
他们背后是督战队,这时候谁敢后退一步,那便是死路一条。
既然横竖都要死,不如赌一把。
说不定真上去了,荣华富贵就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