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珏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明白王猛为什么猜得到一切,也无法分辨对方猜得对不对,他只知道一点,就是这封信如果送到刘裕手上,自己就没命活了。
有时候事情没有那么复杂,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人间的道义,可以都不谈,但自己的命呢?门派弟子和家中亲人的命呢?这该不该在乎?
思来想去,他明白自己必须要阻止关桀,但…打不过。
这是实实在在的打不过,早在陇西时期,关桀似乎就已经是天人之境了,据说最近几年,他的刀法再次精进,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如果把事情挑明,大概率就是对方刀下亡魂。
赶路了几日,眼看着距离鱼复县越来越近,关乎命运审判,也似乎到了终点。
他忍不住开口道:“累了,休息休息吧。”
他停在了一处开阔地,坐在石头上,拿起水囊喝了起来。
关桀没有喝水,甚至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
凌珏笑道:“关兄,你们是从甸氐道翻越岷山到的汶山郡吗?那时候正值寒冬,恐怕不好走吧。”
关桀沉默了片刻,才道:“死了一半人。”
凌珏道:“大雪封山,有一半人能翻过来,已经很了不起了,你…”
关桀突然看向他,目光如炬,声音冷峻:“有些话,尽量别说,我背负命令,很多事身不由己,你话一旦出口,咱们就只能不死不休了。”
“都是江湖人,互相体谅一下,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句话让凌珏的心一下子寒到了骨子里,他张了张嘴,咬牙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关桀道:“不知道,但你最好什么也别说,咱们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
凌珏到底是年轻人,绷不住事儿,顿时大声道:“相安无事?你这封信送到刘裕手上,我和姜霖都得死,我们门派及亲属上千人,也得死。”
“我把我的命给你,你能不能饶了我那些可怜的弟子?他们都是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拜入铁枪门,也不过想活下去。”
关桀把头转到一旁,缓缓道:“我不知道信的内容,更不知道这封信会给所有人带来什么,我只是在完成任务。”
“你的命运,不该由我来做主,更不该由我来付出代价。”
凌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他本就不善言辞,一时间结巴了起来,然后颓然低头。
“那…那怎么办…”
凌珏喃喃道:“前边就是鱼复县了,我们上千条人命,就躺在你手上了。”
关桀道:“你不必说这种话来压迫我,你和姜霖的选择与我无关,当初你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自然会得到相应的结果,或是好,或是惨,我左右不了。”
凌珏站了起来,咬牙道:“没得选了,我只能和你拼一场了。”
关桀撇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我劝你别那么做,你应该知晓你我的差距。”
凌珏没有说话,只是取下了背后的长枪。
关桀信手一挥,一道刀光瞬间倾泻而出,凌珏当即举枪横档,但长枪顿时折断,人也倒飞了出去。
他倒在地上,不停呕血,已经身受重伤。
这一刻,他真的有些绝望了。
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关桀看了他一眼,道:“本来接到的命令是,若是你不对,就取你性命。”
“念在都是江湖中人,我饶你不死,你自生自灭吧。”
他说完话,转头就走。
而就在此时,远方白光耀眼,剑芒宛如匹练,又如天河瀑布,滔滔倾泻而下。
关桀脸色顿时一变,连退数步,以掌成刀,斩出一道弯月,将所有剑芒击碎。
冷翎瑶飘然而至,目光清冷,面无表情。
远方,红影闪烁,喜儿踏着青草而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
关桀微微仰起头颅,声音有些不屑:“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可笑,这天下除了你们师父之外,最多一个孙石能胜我一筹。”
下一刻,林中又一道身影快步而至,稳稳站在两女身前。
关桀一下子有些僵住了,脸皮都颤抖了几下,倒吸了一口凉气:“唐禹,你果然没死。”
唐禹挠了挠耳朵,缓缓道:“人家凌珏是练武的,不善言辞,说不过你。”
“但恰好我嘴皮子比较好使,我来跟你说几句。”
关桀冷笑道:“知道拦不住我,便想靠嘴皮子说服我?不觉得幼稚吗?”
唐禹道:“言语是否幼稚,取决于内容,你给我机会,与我交谈,我便放你离开。”
关桀道:“倘若我不听呢。”
“你走不了。”
唐禹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你应该清楚我唐禹是什么人,我说的话,有没有可信度,你自己判断。”
“我说你走不了,就一定走不了,除非你在这里乖乖坐着,让我把话说完。”
关桀一时间头皮发麻,看向四周。
是佛道双姝有人在?还是尹容?
他有些不确定,但想到唐禹的名声,犹豫几许,最终还是妥协:“有屁就放。”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你是如今的冉魏人,但十几岁的时候,就到了陇西刀门学武,对吧?”
关桀道:“是。”
唐禹道:“前些年多国伐汉,攻打刘曜,你们陇西刀门为了保护乡亲,全部丧于西凉大军之手,可谓英雄壮举。”
“你作为陇西刀门最杰出的弟子,也是唯一存活的弟子,可学得半点义勇与感恩?”
关桀皱眉道:“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没必要把我师门搬出来!”
“好!”
唐禹当即道:“你欠我人情,你该不该还?”
关桀道:“我何时欠你人情?”
唐禹沉声道:“当年我深山逃亡,你与凌珏等人追杀于我,事后你我多次见面,我可曾找你报仇?别说我没有能力,有几次梵星眸和祝月曦都在,要杀你不难。”
“这算不算欠我人情?”
关桀沉默了。
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这个人情,算我送你的,毕竟我人品好。”
“但还有一个人情,你自己掂量。”
关桀瞪眼道:“怎么可能还有!”
唐禹道:“关桀啊,你有多久没有回家了?”
“两年,还是三年?”
关桀有些疑惑,但心却莫名颤了一下。
唐禹继续道:“你的父亲和母亲,被你草草埋葬,如今快三年了,他们可曾有人祭拜?可曾有人扫墓?可曾有人在节日给他们焚香烧纸?”
关桀一下子把头转到一旁,咬牙道:“我、我在长安给他们立了牌位,我…我尽力在…”
唐禹打断道:“有!”
“在他们去世的头七,就有人给他们补办了葬礼,风风光光送他们安息。”
“三年来,每逢节日,都有人拜祭你的父母,给他们扫墓烧纸。”
“甚至,有人把你的近况,把你发生的那些事,写在纸上,烧给了他们。”
关桀转身,骇然看向唐禹。
唐禹继续道:“你当时走得急,甚至没有给他们立一个像样的碑。”
“他们的坟墓,早已被重新修缮,而且分别立了碑。”
“碑文写的是——‘一个无私的父亲’、‘一个伟大的母亲’。”
关桀的身体都在颤抖。
唐禹道:“你的家乡还有很多乡亲,你随时可以去考证。”
“你随时可以回家去看,看我说的那些对不对。”
“不用怀疑,我帮你做的,天底下只有我会在乎一个江湖人的农民父母。”
“这三年来,你忙着效忠秦国,忙着与我作对,而我在替你披麻戴孝。”
“这个人情,你还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