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炙热,像是要照清楚世间所有的真相,像是要穿透人的身体,刺进人的心脏。
一点风都没有,早春的天,闷得像一口大蒸锅。
关桀满脸都是汗水,他看着唐禹,张着嘴,牙齿打着颤,却什么都说不口。
唐禹的脸上没有表情,并没有为此感到自傲,也没有故作同情。
他只是看着关桀,平静说道:“其实你心中很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因为你知道我做得出这种事,你明白我有这样的胸襟和格局。”
“虽然你是我的对手,但全天下人无论是谁,无论立场,他们都知道我唐禹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情你该还给我,你要把信留下,你不能去给刘裕桓温传话。”
关桀几乎都快站不稳了,唐禹的话,像是刀一般刺进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因为他的确知道,唐禹敢说这种话,就一定真真实实去做了。
他颤抖着,终于跪了下来。
他看着唐禹,面容扭曲,咬牙道:“丞相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背叛!”
“我会…把信送到,但欠你的人情…我也会还!”
喜儿冷笑道:“说得轻巧!披麻戴孝的恩情你拿什么还!”
关桀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我拿命还,把信送到,我就来鱼复,以死报恩。”
一时间,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喜儿都有些发愣,她没想到这个人宁愿死也不背叛王猛…
但唐禹却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只是看着关桀,缓缓道:“你自杀,我能得到什么?”
关桀跪在地上,无法回答。
唐禹道:“我替你披麻戴孝,你的父母也相当于我的父母了,然后你死了,下去告诉他们,是我逼死了你?”
“我做这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个吗?”
“你自杀不是为了报恩,本质是为了成全你自己的名节。”
“你并不感恩我,甚至不够尊重我。”
关桀摆手道:“不、不是…我,你给我父母扫墓,我…”
唐禹大步走到他的跟前,俯瞰着关桀,声音愈发深邃:“关桀,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关桀发着抖,情绪近乎崩溃。
唐禹道:“我替你父母扫墓,不是埋局,不是算计,不是企图哪一天要你还人情。”
“我心怀大志,做事从来面面俱到,在建康经历过孙石刺杀之后,便发誓再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不止是你,江湖上成名的大宗师,我都有详细调查,这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安全,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查清楚了你的底细,我看到了你父亲母亲的资料,我深受感动,你明白吗?”
“我没有母亲,我羡慕你有母亲。”
“我有父亲,但他也为了我选择了去死。”
“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怎么死的啊?”
“你父亲真是被你活活气死的吗?有没有可能,是他看到你被贱女人欺负…为你痛心而死的?”
“你母亲可不可以不死啊?真的一定要殉情吗?有没有可能,她跟我父亲一样,知道自己活着是拖累你的前途,才选择了去死啊!”
这最后两句话,直接让关桀绷不住了,一时间呼吸都艰难了起来。
唐禹叹了口气,道:“当了一辈子的农民,省吃俭用把你养大,一家人的口粮你吃七成八成,他们一人吃剩下的两三成,才把你养得有这副筋骨,有了练武的根基。”
“后来你成了,家里经济宽裕了,但那个女人又把你挖空了。”
“关桀啊关桀,可能很多人都认为我在算计你,实际上…我是真的在孝敬他们。”
关桀死死低着头,已经压抑不住哭声。
唐禹道:“再说回大事,这么多年来,世道乱不乱你自己心里清楚,人们都说练武的人,要惩奸除恶、要除暴安良、要劫富济贫、要行侠仗义。”
“我不是江湖人,我也没有练武,可我却做着最最侠义的事,我为百姓做主,我想让他们吃饱饭,我想让这个天下好起来。”
“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千千万万的父母,你的父母一辈子都没吃过饱饭,苦不苦啊?痛不痛啊?我在做的事,就是让他们下辈子投胎能吃饱!不要再挨饿了!”
说到这里,唐禹也有些感慨了,攥着拳头道:“但你呢?你在做什么?”
“你说王猛对你有知遇之恩,但在他遇到你之前,你就已经是名动天下的陇西第一刀了,数不清的势力都花重金想要请你做事,你选择了王猛,到底谁对谁有恩啊?”
“你可能以为你当时灭人满门,已经走投无路了,但你却不知道,在短短几天之后,郡府县寺就撤销了你的通缉,根本没有追杀你。”
“因为我的人找到了冉闵,冉闵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这个消息你以为王猛不知道?苻坚不知道?不,他们都知道,他们消息比你灵通多了。”
“但他们没有立刻给你说吧?”
“你以为的知遇之恩,有没有可能,其实并不算?”
关桀想要下意识辩解,却又找不到理由,他也是武夫,他说不过唐禹。
唐禹继续道:“唐国没有世家,百姓当家做主,人人都有地种,免税已经两年了,数以万计的人口流入唐国,这就是事实在证明一切。”
“但他们见不得百姓好,要拼命来扼杀我,他们怎么做的?”
“征集民夫,逼迫他们干苦力,累死饿死病死的一大堆,他们难道不是父亲?不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你跟着王猛一路走来的,他们的兵在吃人,你没看见啊!你是瞎了吗!”
“他们吃的是别人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
“你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你还是人吗!”
唐禹看着他,怒声道:“你给我抬起头来!看着我!”
关桀一个哆嗦,抬起头,看到了炽烈的阳光,看到了唐禹伟岸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像是头顶着光晕,浑身沐浴着金辉。
唐禹道:“弱者总挥刀向弱者,因此王猛苻坚他们欺压劳役,吃其肉,饮其血。”
“强者总挥刀向强者,因此我唐禹杀司马睿,反晋灭成,开朝立国,逐鹿天下。”
“据说你是天下第一刀客,你的刀,到底要挥向谁啊?”
“你浑浑噩噩大半生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师父和同门师兄弟为何选择去死?”
“你到底明不明白,一个刀客的伟大不在于武力,而在于他在反抗不公、反抗压迫。”
关桀看着唐禹,只觉得刺眼无比,但微微靠近一点点,他的影子覆盖下来,又不那么刺眼了。
只是唐禹更清晰、更高大了。
关桀早已是泪流满面,颤抖的手冲怀里拿出信件,再也绷不住情绪,痛苦哀嚎道:“唐公…我早就没救了…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