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聚光灯下
「下一个问题。」
「大家不用客气，什么都可以问。」
顾采薇把话筒换到左手，语气不疾不徐，依旧保持著笑意盈盈的神情。
站在附近的主持人唇角微动，欲言又止。
顾总，咱们回答上一两个问题......
差不多就行了吧？
众所周知。
你问我答环节，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反应和临场应变的时刻。
演讲汇报无非是读PPT内容，可以反复打磨排练，甚至背诵。
可在真正的公众场合下，观众提出的问题可能涉及任何角度。
刁钻的，冷门的，与演讲主题八竿子打不著的，甚至带有几分敌意。
没有人提前知道对方会问些什么。
这种不确定性，迫使你必须脱离预期，在几秒钟内完成以下动作。
听懂问题，判断意图，组织逻辑，筛选信息，最后构思表达。
这可比单向输出要复杂的多了。
更何况，面对不友善的问题，质疑甚至攻击时，第一反应往往决定著观众的最终印象。
究竟是恼羞成怒防御反击，还是冷静接纳巧妙转化？
这些反应，直接关系到公众人物的职业形象，可信度和领导力。
众目睽睽之下，情绪管理难度呈指数级上升。
能在这个环节中八风不动的人类，才能说自己真正具备了强大的综合素质。
不只是主持人对顾采薇抱有顾虑，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也有不少好朋友忧心忡忡。
黎芝抱著胳膊全程保持安静，前排位置311寝室的姐妹们，也是眉头蹙起。
因为观众的下一个问题，只能说有些刁钻了。
「顾总您好，我是今年的毕业生，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礼貌的问题。」
一位打扮成熟的女孩子举手接过话筒。
见顾采薇点头肯定，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
「您刚才说，解忧咖啡的月营收稳定在某个数字左右，我想问的是......这些营收里面，有多少是来自学校的支持？」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学校的资源和人脉，你们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体育馆里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这个问题细品起来，颇有几分皇帝的新衣的味道。
创业成功的根本在于什么呢？
虽说在网际网路萌芽的时代，信息差还没有被完全抹平，大学生或多或少都处在懵懂阶段。
但仍然有一部分人是清醒的。
他们知道，创业叙事中不乏被精心包装的神话。
白手起家，产品过硬，市场认可，团队努力......
然后资本闻风而来。
这套叙事从上到下，是媒体学校乃至投资人，都乐于传播的标准剧本。
所有人都在假装，假装无视真正重要的东西。
资源，人脉，关系，出身，平台背书，才是早期创业中最最核心的关键。
运气？
努力？
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戳穿皇帝的新衣问到这里，其实答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面对这种反事实假设，无论怎么回答都会陷入被动。
如果说能做到显得不诚实，因为资源的作用客观存在。
如果说做不到，等于承认自己的成功主要靠外部因素，削弱了作为创始人的credibility。
关键在于情商和态度。
「这位学姐说得对。」
顾采薇面不改色，向前迈了两步，眉眼间洋溢著自信。
「没有学校的支持，解忧咖啡当然不会有今天。」
「来自学校的创业基金，给了我们第一笔支持，学校提供的配套资源，也帮我们节省了很多宣发成本。」
「作为江城财大的在读学生，这个身份背书在让我自豪的同时，也帮助我拿到了第一笔外部投资。」
女孩声音停顿，明亮的桃花眼自左至右，扫过台下。
「但我们不能倒果为因。」
「学校之所以会支持解忧咖啡，也是我们创始人团队通过层层选拔和努力，在竞争中崭露头角才实现的。」
「更何况能一路走到今天，核心是因为我们的团队和产品过硬，经过了市场的淬炼。」
「也许没有学校的资源和人脉，我们没有现在的发展速度，也做不到这么快就拿到天使轮投资。」
说到这里，顾采薇展颜一笑，浑身上下洋溢著自信。
「但方向对了，路径对了，成功对我们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
「好的，谢谢顾总的回答。」
对方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哑口无言。
别看顾总年纪小，可这番回答却是有理有据，圆融至极。
花花轿子人抬人，顾采薇既把校方的慧眼识英雄点了出来，又在结尾处强调了解忧咖啡和核心竞争力。
有里有面，八面玲珑。
台下校领导彼此对视，纷纷露出「这孩子真懂事」的欣慰表情。
谁不喜欢懂得感恩的学生呢？
「下一个问题。」
顾采薇亭亭玉立站在原地，双手交错，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
来嘛！
放马过来！
可她没想到，下一个问题的角度更是前所未见。
「顾总，我想问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
「你说。」
「从各个角度来讲，你已经初步取得了成功，那么你觉得当代国内年轻人应该关心什么？」
「......」
顾采薇站在舞台中央，似笑非笑的望了过去。
体育馆灯光很亮，映得人侧脸一片柔和。
听起来正儿八经，算不上那种刻意刁钻等人失误的问题。
可这样的宏大叙事，怎么说来都不是自己能够驾驭的啊......
「我觉得......应该关心赚钱。」
女孩樱唇轻启，回忆著无数个跟周明远呆在咖啡店里闲聊的时刻。
每天晚上关上门，两人挽起衣袖做最后的卫生，店里空空荡荡。
聊未来，聊三观，聊一些乱七八糟又天南海北的东西。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他灌输这些概念的呢？
其实顾采薇也记不清。
可当有人问起，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突然化作涓涓细流，清晰复现在自己脑海里。
「其实所有人都应该关心钱。」
顾采薇不假思索，加快语速输出道。
「年轻人正值韶华，青春年少，光阴尤其宝贵，更应该用来关心钱。」
「以前大家都说钱不是万能的，比如钱买不到感情，但现在是网际网路时代，社会在一点一点改变。」
「钱依然不是万能的，但钱能买到的东西极大丰富，超过了以前任何一个年代。」
这个答案听起来，没有那么符合2015年的主流价值观。
台下的观众，自然也是一片窃窃私语。
「顾总，关心钱太俗了，年轻人是不是应该多关心人类，多改变世界？」
提问的卫衣男生明显不太赞成，又举著话筒加了一句。
「并不是。」
顾采薇不禁莞尔，下颌抬起，星眸间藏著被勾起的表达欲。
「我认为，绝大多数人对金钱缺乏最基本的敬畏与尊重。」
「关心钱，赚到钱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无论从世俗意义还是道德上。」
「合法赚到钱几乎是世界最难的事情之一，它需要你对社会做出远高于你得到报酬的贡献。」
「同学，我建议你不要纸上谈兵，不要被宏大叙事骗到了。」
这一刻，顾采薇衣袖挽起，眉眼弯弯，认真分享理解。
身上竟然真多了几分传道受业解惑的女强人风范。
「放眼全球，那些赚到最多钱的人，往往也是最大程度上关心人类、改变世界的人。」
「这二者不仅不矛盾，而且赚到足够多的钱，是关心人类、改变世界的前提。」
「所以呢......」
「改变世界，从先赚到第一分钱开始吧。」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自发响了起来。
吸气，停顿，然后不知道多少双手同时拍在一起。
这当然不是江城财大体育馆举办的第一次校招活动。
可相比之前为了走过场而存在的敷衍，这次的掌声充满了共鸣。
顾总说得对啊！
台下带头鼓掌的年轻人们恨不得把手举过头顶，眼睛里带著一股释然。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事实上，在2015年这个情怀至上，梦想第一的年代，顾采薇的发言有点太直接了。
她说出了很多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这个年代，创业节目导师在台上大谈【初心】，成功学演讲者只会高呼要有【使命感】，学校的宣传栏上贴满【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钱是一个被刻意回避的字眼。
没错。
我们可以谈价值实现，但不能谈赚钱。
我们可以谈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但不能谈我想发财。
仿佛一旦跟钱扯上关系，理想就不纯粹了，动机就不可告人了，格局就变小了。
但今天的顾采薇，却在大大方方谈钱。
她重新定义了赚钱。
大家不是因为贪婪才想赚钱，是因为赚钱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一种价值创造的能力。
更何况，如今台下坐著的，是大三大四的学生。
是即将步入社会，即将面对房租生活费，亲朋好友期待，同龄人竞争的年轻人。
他们嘴上讲著要仰望星空改变世界，可深夜只会在宿舍浅色床单上哭泣。
脑子里转的只有柴米油盐。
下个月房租从哪来？
实习工资够不够花？
什么时候才能不让爸妈操心？
这些念头和主流叙事背道而驰，让人不由自主觉得自己庸俗又缺少格局。
普遍弥散在年轻人之间的焦虑，不是不知道该选哪条路，是选了路之后发现......
这条路上没有钱。
更有趣的是，顾采薇另辟蹊径，把赚钱和改变世界联系在了一起。
大家细细品读之后，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理论支撑多得很呐！
马斯克，贾伯斯，比尔·盖茨，都是在赚到钱之后改变世界。
对啊，谁说想赚钱就不能改变世界的？
这两条路被社会话语硬生生劈成了对立面，仿佛选了现实就必须放弃理想，选了理想就必须忍受贫穷。
然后顾采薇俏生生指出来，说大家不需要选。
赚钱和改变世界是同一件事。
逻辑虽然未必总是成立，但在这个时刻，大家纷纷感到了一股子共鸣。
除此之外大家用力鼓掌的原因，是看到了顾采薇的棱角。
玫瑰有刺，顾总当然也有著小小脾气。
这个人张口闭口说关心钱太俗了，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道德优越感。
我是关心人类的人，你是关心钱的人，我比你高尚。
这种姿态在大学生中很常见。
没有真正面对过生存压力的人，最容易把理想挂在嘴边。
因为理想不需要成本，只需要嘴。
顾采薇当然不会给他一点面子，直指对方在纸上谈兵。
掌声从后排明理公司的方向先响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往前推。
前排的人还在犹豫，还在想这样鼓掌是不是显得自己太现实了，但跟风写在人类的基因里。
「好了好了，大家继续问吧。」
直到顾采薇不得不抬起手，轻轻压了压，示意大家停下来。
谁说公开演讲有难度来著？
站在台上被几百双眼睛盯著，角落处是哢哢哢的长枪短炮，顾采薇只觉得好爽。
更爽的是，她发现自己在这种场合下，思维和表达竟然分外清晰。
「顾总，大家都知道你现在很有钱，我私信你很多次，你可以借钱给我吗？」
下一个问题更加有趣。
「好的好的，问到我的专业上面了。」
顾采薇抿嘴轻笑，对著台下金融学院的王院长点了点头，回应道。
「钱其实本质上也是一种商品与服务，借你钱本质是向你提供金融产品与服务。」
「任何一个机构或个人能够放贷的前提条件，是具有复杂的风控模型，精准的用户征信记录，完善的催收能力，流动性良好的资金池。」
「其组建成本之高，工业流程之精细，金融服务之复杂，都不是顾总有没有钱能解决的。」
「所以向我无差别借钱的诉求，几乎与要求我在一个荒岛上立刻徒手造出一辆兰博基尼没有任何差别。」
「请原谅我造不出来。」
「请到专业4S店购买汽车，请到专业金融机构完成借贷。」
没想到顾采薇不仅人漂亮开朗，还有如此风趣幽默的一面。
轻轻松松化解各路奇葩问题！
台下顿时笑成一团。
「顾总你好。」
下一位接话筒的，变成了长发披肩的女生。
「我现在大四，专业是市场营销，找了好几家公司，面试都过了，但看到那些公司开的薪资，心里落差特别大。」
「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最后看到别人靠拚爹、靠长得美就能改变命运，一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三观都要碎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呢......」
认真提问，认真回答。
顾采薇挺起胸膛，正色道。
「寒窗苦读只是一种读书态度，不代表任何事情。」
她一字一句说著。
「国人对死记硬背的知识有一种病态崇拜，总认为这种头悬梁锥刺股能带来些什么。」
「很抱歉，在我眼中什么都带来不了。」
「这个因为寒窗苦读所以全世界都欠你的三观，应该早点碎掉。」
台下观众面面相觑，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事实上，改变命运，社会竞争是一种非常复杂的长期系统性运动。」
「钱多，智商高，读书强，父母好，长得美，都是其中的一个变量而已，最终结果是多个变量互动的结果。」
「正因为变量多，人生且长，奋斗才显得华美。」
顾采薇摊开双手，看向提问的女生。
「三观碎掉刚好重建，重建之后，你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
「这个世界并不欠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