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臣妾教子无方,臣妾知罪
日影西沉,暮色晕染著畅春园雕梁画栋的殿阁飞檐。
园内一处清雅小院,是裕嫔龚氏的居所。
此刻,暖阁内,裕嫔穿著一身华丽的宫装,正对著一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由心腹宫女月蘅伺候著,细细补妆。再过一刻钟,便是每日雷打不动要去给皇太后、皇后「晨昏定省」的时辰了,妆容仪态,马虎不得。
她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好在保养得宜,加上眉眼温婉,面容依旧有些姣好。
月蘅手巧,正拿著玉梳,小心地抿著裕嫔鬓角一丝不服帖的发丝,又拈起一枚赤金点翠蝴蝶簪,比划著名位置。裕嫔则对镜端详,指尖轻轻点了点唇上略显淡薄的胭脂,示意月蘅再加浓些。
外头忽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有守门宫女进来禀报:「主子,六爷身边的小保子来了,说有要紧事回禀。」
裕嫔手中动作一顿,心中莫名一跳。小保子是袁昼的贴身太监,若非紧要,不会在这时候贸然来寻。她示意月蘅停下,扬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一挑,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正是小保子。他脸上犹带著惊魂未定的仓皇,扑通一声跪倒:「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六爷————六爷适才在无逸斋,被圣上打了板子!打得重了!」
「什么?!」裕嫔闻言,如同被针扎了一般,霍地从妆台前站起,脸色瞬间发白,声音都变了调,「打板子?!圣上打的?!究竟怎么回事?莫非————莫非又是功课不好,惹了圣上动怒?」
她最清楚自己儿子那点斤两,学业上素来是块心病。
一旁的月蘅也唬了一跳。
小保子趴在地上,抖抖索索地将事情经过,从泰顺帝突然驾临无逸斋,到师傅考较袁昼功课、袁昼顶撞师傅,再到圣上震怒下令拿大棍春凳,最后甚至亲自动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袁昼被打得惨叫连连、裤子染血时,裕嫔已是浑身发软,眼前发黑,心如刀绞,靠月衡搀扶著才没倒下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口中喃喃著:「我的儿————我的昼儿————」
小保子见状,急急补充道:「娘娘先别急!奴才来的时候,圣上已经传了御医去无逸斋了。御医诊视后,亲口说的,六爷伤势不重!万幸没伤著筋骨,只是皮肉之苦,看著唬人。仔细敷药,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真的,御医是这么说的!」
这话如同救命稻草,裕嫔猛地抓住月蘅的手:「当真?御医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欺瞒娘娘!」小保子赌咒发誓。
裕嫔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身子却依旧发软,跌坐回绣墩上。她抚著剧烈起伏的胸口,好半晌才缓过劲来,对著小保子又气又急地斥道:「你这没眼力见儿的奴才!说话怎的这般大喘气?先捡要紧的说啊!害得我唬得魂儿都要飞了!」
饶是得知儿子伤势不重,她心中还是分外挂念与心疼,恨不得立时就去请求泰顺帝,允许她亲眼看看儿子的伤势。
然而,理智告诉她,此刻绝非任性之时。皇太后与皇后的「晨昏定省」马上就到,这是后宫要紧的规矩,不能因私废公,落下口实。她只能暂且强行按捺下满心的焦灼与酸楚,对月蘅道:「继续补妆罢。时辰快到了。」
月蘅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继续为裕嫔补妆。裕嫔对著镜子,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
看不出异样的微笑,只是笑容深处藏著忧虑。
片刻后,裕嫔携著月蘅,神色如常地出了院门,去给皇太后、皇后请安。好在两宫今日都心情尚可,未曾多留,只略问了两句,便让跪安了。裕嫔心中有事,却应答得格外恭谨小心。
请安完毕,裕嫔再也忍不住,当即坐轿前往澹宁居。
轿子在澹宁居外停下。裕嫔下了轿,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对守门的太监道:「烦请通禀一声,裕嫔求见圣上。」
太监见是裕嫔,不敢怠慢,忙进去回话。
此刻的澹宁居暖阁内,泰顺帝正独自一人,负手立在窗前。他面上的怒色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后怕、烦躁与一丝懊恼的复杂神情。
适才在无逸斋,他被怒火吞噬,失去理智,心中那杆秤被「子嗣不肖」的失望与愤怒压得倾斜,非但对袁昼打板子,还亲手夺过板子,一下下狠打在袁昼身上。然而,待他回到澹宁居,那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理智重新回笼,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了脊背。
袁昼————那是自己自袁历意外身亡后,重点培养的皇子!是自己视为将来可能承继大统的人选!
今日自己盛怒之下,下手如此之重,万一那板子打坏了筋骨,甚至失手打死了呢?那岂不是亲手毁掉了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岂不是要酿成皇室惨剧,朝野震动?即便不死,落下残疾,一个身有残缺的皇子,又如何能承继大宝?自己这一时之怒,险些铸成大错!
他越想越后怕。好在,方才御前太监回来禀报,说御医已经诊视过,袁昼伤势虽看著吓人,但未动筋骨,只是皮肉外伤,好生调养便可痊愈。听到这个消息,他悬著的心才放下一些,但后怕与自责并未完全消散。
他此刻正在心中暗忖:「裕嫔素来安分守己,开朗豁达,对昼儿却也看得如眼珠子一般。朕或许该即刻去见见她,安抚几句,也让她明白朕的苦心————」
正当他思量著此事时,御前太监小心翼翼地步入暖阁,躬身禀报导:「圣上,裕嫔娘娘在外求见。」
泰顺帝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来了————也好。
他果断地一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传。」
裕嫔压下心中翻腾的忧惧,步入了暖阁,瞥了眼坐在炕上的泰顺帝,又垂首敛目走到御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臣妾裕嫔,恭请圣上圣安。」
泰顺帝脸上故意绷得紧紧的,眉头微锁,眼神沉郁,任谁看了都知道余怒未消。他并未即刻叫裕嫔起身,声音带著一股冷意:「这时候过来,是为著袁昼那孽障的事?」
裕嫔哽咽起来,带著一个母亲真切的哀恳:「圣上,臣妾适才听闻了昼儿挨打的事,实在挂念得紧,心中如同油煎一般。昼儿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过错,终究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求圣上开恩,许臣妾见一见昼儿吧!哪怕只看一眼,知道他无大碍,臣妾这颗心也能稍安了————」
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
泰顺帝看著她这副梨花带雨、哀哀求告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后怕而生的柔软与愧疚,反倒被一种「慈母多败儿」的恼怒给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严厉说道:「你挂念他?你只知道挂念他身子疼不疼,可曾想过他今日所作所为,该不该打?!朕问你,自打袁昼一出生,朕是不是常嘱咐你,你是他的生母,要好生教导,莫要一味娇惯,失了天家的体统与气度?你呢?你又是如何做的?!」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裕嫔,继续道:「这些年,朕多将袁昼交与你照管。可你瞧瞧,你将他教成了什么样子?骄纵有余,勤勉不足:学业上敷衍塞责,品性上————今日竟敢对师长不敬,口出狂言!近一年来,朕更是多次提醒你,要对他严加管束,多加教导!结果呢?今日这般情形,便是你教导」出来的结果?!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在裕嫔头上。她伏在地上,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知道圣上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儿子自幼在她身边长大,而她性子开朗豁达,又因自己位份不算高,唯恐儿子受委屈,不免多有纵容庇护。儿子功课不好,她心疼他熬夜,便劝他早些歇息;儿子犯了小错,她想著儿子还小,便轻轻放过————点点滴滴,累积下来,确是将儿子养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吃不得苦。
然而,在她内心深处,也另有一番苦涩难言。在她看来,袁昼养成这般性子,她这生母的娇惯虽是原因之一,却也绝非全部。
圣上以前身为皇子、王爷时,忙于政务,更忙于那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能有几分心思、几分时间放在教养儿子上?况且,那时候圣上重点关注的是年长的袁时以及袁历。待到圣上登基,更是勤于国事,且重点关注的是视为储君的袁历。
袁昼自小到大,在圣上眼中,不过是不起眼的一个儿子,得到的关注与亲自教导,实在有限。
直到近一年来,袁历意外身亡,袁时又惹下大祸,圣上子嗣稀薄,这才重点关注到袁昼身上,陡然将袁昼视为储君人选来严格要求。这前后的落差,巨大的压力,袁昼那本就未经过扎实磨练的心性,如何能立刻承受、立刻转变?
但这番近乎「怨望」的话,裕嫔是不敢也不能对眼前这位掌握著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说出口的。她只能将委屈、无奈与自责,都化作卑微的认错与哀求。
「圣上教训的是————是臣妾无用,是臣妾教子无方,辜负了圣上的期望————」裕嫔的声音破碎,伏在地上叩首,「臣妾知罪————只求圣上饶了昼儿这一次,让臣妾见他一面吧————」
泰顺帝看著裕嫔这副哀戚无助、责任全揽的模样,怒火被一丝复杂的怜惜所取代,一份因自己昔日忽视而今骤然严苛所产生的愧疚,也浮上了心头。
裕嫔教导上或有失当,但她对儿子的心是真的,这些年她在后宫之中,安分守己,也不容易。今日自己盛怒之下,下手确实重了,她作为母亲,怎能不心痛欲绝?
泰顺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包含了无奈与疲惫,语气也终于缓和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疾言厉色的训斥:「罢了————事到如今,再追究你的过错,也是无济于事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关键在于往后!」
他语重心长道:「你需得明白,昼儿如今————已非昔日的懵懂幼子。朕对他,寄予厚望!今日之惩,虽是严酷,却也是盼他能幡然醒悟,知耻而后勇!你作为他的生母,最是亲近,往后更要真真切切、狠下心来,好生教导于他!莫要再一味溺爱纵容!须得让他明白何为皇子本分,何为君臣父子,何为勤学修身!让他洗心革面!你可听明白了?」
「洗心革面」四字,重若千钧。
裕嫔心中却是一片苦涩的茫然。让她教导袁昼守规矩、知礼节、勤学业,她已是感到为难。
而要让袁昼「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变成从前袁历那般睿智,或是如今袁易那般文武双全甚至深不可测的模样————她再了解自己的儿子不过,深知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之事。袁昼的资质心性,早已在多年的娇养与忽视中定了型,如今再想强行扭转,谈何容易?
然而,天威之下,她岂敢质疑?只能将满腹的苦水咽下,几平是机械地应道:「是————臣妾明白。臣妾————谨遵圣上教诲,定当————竭尽全力,好生教导昼儿,不负圣望。」
见她如此,泰顺帝的脸色又和缓了几分,顿了顿道:「你且先回你的住处去罢。」
裕嫔心中一凉,以为圣上还是不许她见儿子,刚想再求,却听泰顺帝继续说道:「适才朕已传了御医为昼儿诊视,只是皮肉外伤,将养几日便无大碍。朕这便遣人去无逸斋传旨,将昼儿送到你那里去。」
裕嫔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泰顺帝又道:「今夜,便让他在你那里过夜。直到明日傍晚,再送回无逸斋去。这一日一夜的功夫,你好生照看他的伤势,也好好与他分说教导一番。该说的道理,该立的规矩,都说与他听。让他也静静心,养养伤。」
这可是恩典了。按著森严的宫廷规矩,皇子到了一定年纪,便不能在后宫妃嫔的住处过夜,即便是探望生母,也有著严格的时辰限制,绝少能留宿。泰顺帝素来又以严苛著称,于这些规矩上极少含糊。
今日竟能破例让袁昼在生母处留宿一整日。
这既是怜惜裕嫔爱子之心,也因袁昼正有伤在身,躺著不能行动。饶是如此,泰顺帝还是会派心腹太监过去监视。
「臣妾————谢主隆恩!谢圣上体恤!」
裕嫔喜极而泣,再次叩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泰顺帝摆了摆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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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妾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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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嫔这才起身,又福了一礼,方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