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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袁昼:我不想做皇帝

泰顺帝要将袁昼送去裕嫔住处的旨意传到无逸斋后,小保子等几个太监,就忙不迭地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趴在床上、刚敷了药、神情萎靡的袁昼,连同身下垫著的软褥,一并挪到了此前那张春凳上。

袁昼由著太监们摆布,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因药物的清凉稍减,但每一下挪动,都牵扯著皮肉,让他忍不住倒吸凉气。

然而,当春凳被稳稳抬起,出了无逸斋,转入畅春园内妃嫔居住的区域时,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迅速压倒了他的疼痛,那便是无地自容的尴尬与羞耻。

这支奇怪的队伍,一张春凳上面趴著穿著皇子常服、形容狼狈的袁昼,由几个太监抬著,自然吸引了不少嬷嬷、宫女、太监的目光。

那些目光,或惊诧,或好奇,或探究,也有人窃窃私语,让袁昼觉得脸上仿佛烧了起来。他可是堂堂六皇子,金枝玉叶,这般近乎游街示众似的,让他不由感到窘迫。他将脸死死埋向凳面,躲避著那些目光。

忽然,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窜了出来,迅速扭曲了他的心态:「今日这顿板子非同小可,乃是父皇亲手执刑!除了我,有谁能有幸」劳烦父皇亲自打板子惩戒?这何尝不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圣眷」?哼!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奴才罢了,也配指点议论我!」

这念头一起,那份尴尬与羞耻,竟奇异地淡去了几分,转而滋生出一股自得与倔强。

他猛地将埋著的脑袋抬了起来,不再躲避那些目光,甚至还刻意扬起了下巴,目光扫向围观的人群。

恰见道旁两个穿比甲的嬷嬷,一个瘦长脸,一个圆胖面,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嘴唇翕动不知说些什么。他目光如电般射过去,死死盯住二人。那两个嬷嬷冷不防对上他狠厉的眼神,都不由有些惧怕,一个忙低了低头,另一个则忙转了转头。

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快意,仿佛在这荒谬的境地里,重新找回了一点属于皇子的尊严,一种虚张声势的威严。

他不再躲避嬷嬷、宫女、太监们的目光,一直昂著头,任由几个太监抬著,穿行在妃嫔居住的区域。

终于,春凳被抬进了裕嫔所居的清雅小院。

裕嫔一见儿子被这般抬进来,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强忍著上前,吩咐著:「小心些,仔细别碰著伤处!」

春凳直接抬进了预备好的一间干净的卧房,房内暖意融融,床铺也已铺陈得厚实柔软0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合力将袁昼从春凳上挪到了床上,让他依旧保持趴卧的姿势。裕嫔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月衡紧张地递上软枕,垫在袁昼的胸口下,让他能舒服些。

安顿妥当,众人退了出去,房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裕嫔、袁昼母子,以及心腹宫女月蘅。

月蘅搬过一张铺著锦垫的绣墩,放在床边。裕嫔缓缓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有些苍白的脸上。

「娘————」袁昼看著生母关切的眼神,心头一软,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孩童般的依赖与撒娇。

这一声「娘」,击溃了裕嫔的防线。她本就在忍著泪水,此刻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湿润,声音哽咽:「我的儿————你怎么就惹得你父皇这般大怒啊?竟是亲自动手将你打成了这副模样?你与娘说说事情原委。」

袁昼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番,没有隐瞒,与此前小保子禀报的一致。见生母悲伤,他不由感到愧疚与难受,又道:「儿子不孝,让娘担心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裕嫔心头愈发酸楚难当,泪珠儿滚落而下。她用手中的帕子抹著眼泪,勉强止住,关切地问:「可是疼得厉害?」

袁昼努力想做出轻松的样子:「适才父皇打的时候,著实疼得钻心刺骨。后来御医来了,诊视了一番,敷了药,凉丝丝的,就不大疼了————啊呀!」

他正说著,许是趴久了,姿势有些僵,下意识地想侧一侧身子,谁知这一展转,立刻牵动了臀腿上的伤口,一股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让他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裕嫔和月蘅皆是一惊。裕嫔忙倾身向前,伸手轻轻按住袁昼的肩膀,连声道:「还说不疼!瞧这疼的!快别乱动了!好生趴著罢,莫要再弄疼了自己!」

袁昼疼得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裕嫔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月蘅吩咐道:「月蘅,你且近前来,将你六爷的裤子褪下些,让我细细瞧瞧伤势。」

月蘅恭敬地应了声「是」,当即轻移莲步来到床前,纤纤玉手便往袁昼腰间探去。

「别!」袁昼忽地抬起手来,拦住了月蘅的动作,对著裕嫔急道,「娘!只是些皮肉外伤罢了,何苦再看它!」

他倒不是怕生母看见自己的伤势而心疼,竟是因月蘅而有些尴尬。

自去年起,不知怎的,他对比自己年长五岁、容颜秀丽的月衡,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见到月蘅会时常心动,连月衡身上的香气,闻著也比其他宫女身上的更觉清雅。

眼下他这般狼狈地趴在床上,伤痕累累,还要让心中喜爱的姑娘来褪下自己的裤子,查看臀腿上的伤势,这份窘迫,倒比刚才一路被人围观指点还要强烈得多。

裕嫔见袁昼抬手拦著月衡,执意要看伤处,便道:「你这孩子,快别拦著,让娘仔细瞧瞧伤势究竟如何,心里也好有个底。」

袁昼瞥了一眼月蘅,见她正低眉顺眼地候著,一张俏脸显得格外柔和,心头那股窘迫之意更盛。他扭过头,对著裕嫔尴尬道:「娘————怪难为情的————」

裕嫔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看著他那张因羞赧而微微泛红的脸,竟是不禁破涕为笑,伸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带著几分嗔怪:「怎么?你还知道难为情了?这里就娘和月蘅两个,又没有外人。」

袁昼下意识地又看向月蘅。

月蘅依然垂著眼睑,嘴角则微微弯起,含著一丝甜美的笑意。

她知道,从前六爷只当她是个宫女,是个奴婢,可自去年开始,六爷待她的感觉便起了变化。她端茶递水时,六爷会特意道谢:她轻声细语地劝六爷多用些饭食时,六爷会显得听话;六爷还常故意找些由头,与她多说话儿,甚至趁裕嫔不注意,偷偷塞礼物给她————

她可是一个年已二十、心思细腻的女子,虽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又如何能察觉不到这位小主子近来的温柔甚至亲昵?这位小主子,竟是把她当个喜爱的女儿家看待了!

此刻听到小主子说「难为情」,再瞧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月蘅心中悄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袁昼见生母和月蘅都看著自己,尤其是月蘅那嘴角的笑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让他更加不自在。他索性心一横,道:「罢,罢!既是娘一定要瞧,那便瞧罢!」说著,他干脆将脸往枕头里一埋,双臂摊开,整个人软软地趴著,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滑稽模样。

裕嫔和月蘅见他这般情态,都不禁又是一笑,方才屋内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裕嫔笑著对月蘅道:「还愣著做什么?动手罢。」

月蘅被袁昼的滑稽模样引得有些走神,此刻被主子一提醒,才回过神来。可经袁昼这么一闹,她倒也有些难为情起来,觉得脸上发热,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饶是如此,主子的吩咐不敢不从,对六爷伤情的关切也占了上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尴尬,再次伸出手,动作轻柔小心。

袁昼虽嘴上说得洒脱,身体却诚实,感受到月蘅微凉的手触碰到自己腰侧,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略略动了动身子,谁知这一动,立刻又牵扯到了伤处,疼得他又「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裕嫔在一旁看得心惊,急道:「月蘅,你————你小心些!仔细别弄疼了他!」

袁昼疼得龇牙咧嘴,却忙不迭地为月蘅分辩:「娘,不怨月蘅,是我自己动弹的。」

月蘅听他这么说,心头那丝尴尬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化作甜蜜。她愈发不敢大意,屏住呼吸,手上的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袁昼外头的厚裤子,连同里头的中衣,小心翼翼地褪下,耗费了半晌工夫才好容易完成。

裕嫔和月蘅一齐凝目瞧去,只见袁昼的褪上半段,虽已敷了药,但依然触目惊心!或青或紫,或皮开肉绽,甚至还有一道几指宽的僵痕肿胀起来,颜色深紫,显然是板子落得最重的地方。

裕嫔方才止住的眼泪,登时又涌了上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哽咽道:「怎么————怎么就打成了这样,我的儿啊————」

月蘅看著骇人的伤势,也不禁眼眶一热,鼻尖发酸。

袁昼见生母又伤心起来,嘴角向上弯起,挤出个明亮的笑容,安慰道:「娘,别哭了!没事儿,我皮糙肉厚,禁得起打。况且,只是看著唬人罢了,御医亲口说了,并未伤著筋骨,将养几日,退了肿,结了痂,就又是好端端一个人了。」

裕嫔的眼泪还是止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唉!你这孩子,若是早肯听娘的劝,守规矩,知礼节,在功课上用心些,又何至于惹得你父皇雷霆震怒,受这份皮肉之苦,落得这般光景?」

袁昼闻言,脸上强装出来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嘴唇翕动:「娘,我————」

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猛地一顿,忽然警觉到了什么,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闷哼。他眼珠转了转,自光扫向月蘅:「月蘅,你且出去片刻,我与娘有些体己话要说。」

月蘅正沉浸在为他伤势难过的心绪中,忽闻此言,不由得一怔。六爷这般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何等要紧的话儿要与主子娘娘单独说?竟连她都成了外人,须得避讳出去?

她可是裕嫔的心腹宫女,裕嫔与袁昼这对母子间的私话,她大多是在场的。此刻忽然被支开,且是被袁昼开口支开,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好奇,又有一丝失落与郁闷。

奈何,她毕竟只是个奴婢,自然不便问出口,怔忡不过一瞬,她就迅速收敛了神色,对著裕嫔和袁昼福了福身,声音平稳低柔:「是。奴婢去外头候著,主子与六爷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说罢,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轻轻掩上。

裕嫔也被袁昼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好奇,心里迅速寻思著,儿子究竟要与自己说什么体己话?是要诉苦诉累么?难不成儿子竟因今日之事,对他的父皇有了怨恨,要抱怨他父皇?亦或是,儿子还闯了别的祸事,要悄悄告诉自己?

待月蘅出去,房门合拢,裕嫔探身向前,盯著儿子,问道:「昼儿,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有什么要紧的体己话,连月蘅都听不得了?」

袁昼没有立刻回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一会子,仿佛在积蓄著勇气。终于,他压低了声音,低得如同梦吃,带著几分颓丧,缓缓说道:「娘————我————我不想做皇帝!」

这寥寥数字,声音虽轻,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骤然在裕嫔耳边炸响!

裕嫔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惊骇,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儿子的脸上。

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万料不到,儿子这般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支开月蘅,要同自己这个生母单独说的「体己话」,竟是这般石破天惊!

不想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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