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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一位妃嫔误闯了天家(1 / 1)

第379章一位妃嫔误闯了天家

畅春园内,亭台楼阁,水榭花坞,虽是皇家园林,妃嫔们居住的区域却也自有格局,不同妃嫔的住处,显著各自的恩宠与位份。

裕嫔所居的清雅小院,虽不算顶尖,但位置适中,景致宜人。而距离这不远处,有一所院落,显得不同。

这院落坐落在偏僻一隅,院墙比别处略高些,粉刷则显得有些旧了,墙头爬著的藤蔓在初春的寒意里尚未返青,只余枯黄的茎叶,更添几分萧索。

此处,是齐妃的住处。

齐妃,年已五十有一。这个年纪,在深宫之中,早已是昨日黄花。她比当今泰顺帝还要年长两岁,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眼角细纹深刻,鬓边已见霜雪,只是因著保养得宜,尚能维持几分端庄的仪态,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愁绪与憔悴,却是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的。

她的家世并不显赫,乃内务府部曲出身。父亲早年因著些许才干与机缘,曾外放做过一任正五品的知州,但与煊赫的世家大族还差得远。这样的出身,在潜邸时期或许还算体面,但到了如今这帝王后宫之中,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然而,她陪伴泰顺帝的时间却极长,算来已有三十余载。这漫长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寄托。

她为泰顺帝生育了一女三子!

二十岁那年,生下泰顺帝的第二女,平安养大,成了泰顺帝四位亲生公主中唯一活到成年的一位,可惜红颜薄命,二十三岁上病故了。

二十二岁那年,生下泰顺帝的第二子,这孩子福薄,三岁上就夭折了,连齿序都未能排上。

二十五岁那年,生下泰顺帝的第三子,这回养到了十一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却又一场大病夺去了性命。

二十九岁那年,生下泰顺帝的第四子,也就是后来的三皇子袁时。这个儿子,总算是健康长大了。

正因著这般的生育之功,加上长久的陪伴,泰顺帝登基之初,大封后宫时,齐妃得以位列妃位,在泰顺帝的后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伍氏和一位家世显赫的贵妃,比生下袁历、颇得圣心的熹妃柳氏,位份还要高些,更遑论袁昼的生母裕嫔了。

那时的齐妃,虽则年纪大了,但凭著资历、位份和在世的袁时,在深宫之中,绝对是一位有体面、有根基的娘娘。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齐妃一生所出,一女三子,仅存的也是她全部希望所系的三皇子袁时,竟在九个月前犯了大事,触怒天颜,落得个削爵圈禁的下场。

这一击,对齐妃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亦是大灾。儿子获罪,她这生母岂能不受牵连?在泰顺帝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因长久陪伴与生育之功积攒下来的情分也大为损耗,泰顺帝甚至对她有所厌恶起来。

九个月来,泰顺帝见她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多是不得不见的场合,待她冷淡,言语寥寥。就连近日移驾畅春园,分配宫苑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将她安排到一处偏僻冷清的角落。昔日的荣光已蒙上厚厚的灰尘。

这九个月,对齐妃而言,是漫长而煎熬的。她日夜为被圈禁的儿子而忧心,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她渴望能见儿子一面,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也好。然而,宫规森严,皇命如山,她的渴望落了空。揪心的思念与无能为力的痛苦,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

这日晚间,齐妃正独自坐在暖阁里,对著一盏孤灯发呆。阁内陈设简单,炭火也烧得不旺,带著一股子清冷之气。她身上穿著半旧的宫装,未戴多少首饰,只有一支赤金扁簪挽著发髻,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暮气沉沉的孤寂里。

忽然,女史进来禀报:「主子,澹宁居来了太监,说有旨意传达。」

齐妃闻言,眼中登时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这个时候澹宁居的太监来传旨,会是什么事?难不成————难不成是圣上今夜想起了我?竟是翻了我的绿头牌了?

在袁时未被圈禁之前,她虽因年岁已长,早已不是侍寝的常选,但每月总还能有那么一两次机会,不至于被遗忘。可自打袁时出事,九个月来,她的绿头牌仿佛从敬事房的盘子里彻底消失了一般,一次都未被翻起过。

今夜忽然有澹宁居的太监来,除了侍寝,她一时想不出别的缘由。

她枯寂已久的心湖,骤然泛起一丝涟漪,竟是生出一丝欢喜与期盼。若真能侍寝,哪怕只是短短一夜,或许能有机会在圣上跟前,为时儿说上几句好话?哪怕不能立刻赦免,至少能让圣上想起他们母子昔日的情分,稍稍缓解一下圣怒?

然而,结果让她失望了。

澹宁居的太监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看不出喜怒的恭谨笑容,对著齐妃打了个千儿:「奴才给齐妃娘娘请安。」

齐妃忙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不知圣上有何旨意?」

太监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圣上口谕:宣齐妃,即刻前往澹宁居觐见。」

齐妃心中一阵茫然。

只是「觐见」,并非「侍寝」?那圣上这么晚了召她去澹宁居,所为何事?是否与袁时有关?一时间也顾不得多想,她强压下心绪,对太监道:「有劳传旨。稍候片刻,容我更衣。」

「娘娘请便,只是还请快著些,圣上还等著呢。」太监提醒道,语气虽客气,但透著一股不容拖延的意味。

齐妃不敢怠慢,忙在女史和宫女的伺候下,匆匆补了些脂粉,遮掩住憔悴的气色,又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得体的妃位常服,重新馆了发,戴上一两件不失身份的首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大致收拾停当,登上早已候在院外的轿子。

轿子被稳稳抬起,沿著园中寂静的道路,朝著澹宁居而去。

轿内,齐妃攥著手中的帕子。前路是吉是凶?圣上突然召见,究竟所为何来?是为著那被圈禁的儿子,还是她自身有了什么错处?种种猜测,如同乱麻,纠缠在她心头,疑惑之余,亦有几分不安。

来到澹宁居,此处灯火辉煌,肃穆威严,与她那偏僻冷清的院落恍如两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随著太监的引路,步入那间她曾经熟悉如今却觉得有些陌生的暖阁。

暖阁内烧著地龙,空气暖融,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寒意。

泰顺帝盘膝坐在炕上,背靠著厚厚的金钱蟒引枕,穿著一身玄色团龙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束发。尽管屋内数盏明角宫灯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他脸上的神色却显得阴沉。

齐妃一进来就感受到这股沉重的低气压,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走到御前适当距离,端端正正地跪下,俯身行礼:「臣妾恭请圣上圣安。」

泰顺帝并未叫她起身,而是冷冷地俯视著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寒意逼人的冷哼,字字如冰锥地说道:「齐妃,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这话没头没尾,语气里的讥讽与怒意却再明显不过。

齐妃心头猛地一紧,又是困惑又是惊惧。她唯一在世的儿子袁时,不是早已被圈禁在那不见天日的皇城小院里,整整九个月了吗?这期间,圣上虽对她冷淡,但未曾再因几子之事特意发作过她。今夜为何突然又旧事重提,且语气如此不善?难道是儿子在禁所里又惹出了什么新的祸端?

她惶惑地看著泰顺帝阴沉的脸,声音紧张:「臣妾愚钝,不知————圣上此言何意?可是————可是时儿他又做了什么————」

泰顺帝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在齐妃脸上。他不再绕弯子,用低沉而清晰的语气,将昨夜袁时如何从禁所私自逃脱,又如何昏了头一般直奔那早已成为禁地的「忠廉王府」,毫不留情地说了一遍。

齐妃跪在地上,听著这匪夷所思之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逃————逃出来了?还————还要投奔八王爷?这————这怎么可能?

时儿他怎会如此糊涂?这哪里是求生,分明是自寻死路啊!

不待她从这巨大的震惊与恐惧中回过神,泰顺帝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将她打入更深的冰窟:「此子实是放纵到了极点!真真愚不可及,无药可救!朕要将他终生圈禁!既然他对他八叔如此情深义重」,朕便也成全他这份孝心」,将他过继给他八叔为子!从此,朕再没有他这个儿子了!」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齐妃耳边轰然炸响!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这不仅是斩断了几子与天家的血脉牵连,也是对她作为生母的巨大打击与羞辱!

「不————不————圣上开恩啊!」齐妃回过神来,顾不得仪态,向前膝行两步,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凄厉,朝著泰顺帝连连磕头,「圣上!时儿他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啊!

求圣上看在他年轻无知,看在臣妾伺候圣上三十余年、为圣上生儿育女的份上,从轻发落罢!臣妾求求圣上了!圣上打他,骂他,都行,只求不要将他过继出去!他是圣上的亲生骨肉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涕泪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砰砰」作响,充满了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与哀求。

然而,泰顺帝只是冷漠地看著她,待她哭声稍歇,沉声道:「是他自己不知悔改,自甘堕落,一步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事到如今,你便是哭干了眼泪,求破了喉咙,也无济于事了!朕今夜召你来,是要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便也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罢!」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齐妃的侥幸与希望。

泰顺帝看著她面如死灰的模样,语气稍缓:「念及你跟随朕三干余年,侍奉勤谨,更曾为朕生育过几个子女,虽多夭折,亦有苦劳。此番朕不追究你的教导失察之过,也不另行惩处于你。往后,只要你安分守己,谨守宫规,不生事端,朕便许你在宫中,安稳终老!」

不牵连,不惩处,保留妃位。可这「安稳终老」四个字,听在齐妃耳中,却让她感到绝望与悲凉。

她还想再说什么,还想再为儿子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可泰顺帝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且退下罢!」

齐妃张了张嘴,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呜咽。她知道,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无可挽回。圣上金口玉言,圣意已决,她若再多言,恐怕连自己的「安稳终老」都保不住。

她只能颤抖著,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泰顺帝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挣扎著爬起来。

身形跟跄,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本能支撑看,退出了令人窒息的澹宁居。

万念俱灰,心如死水,她坐在轿中,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麻木。轿子将她送回了偏僻冷清的住处,她恍恍惚惚地下了轿,走回自己的暖阁。阁内,那盏她离开时未熄的孤灯,依旧跳跃著光芒,但照不亮她心中的黑暗。

她瘫坐在炕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灯焰。

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将活得比之前的九个月,更加孤独,更加酸楚,更加了无生趣。圣上虽未明旨将她打入冷宫,但这般处置,这般态度,与打入冷宫又有多大差别?

她将像一个幽灵,在深宫之中,咀嚼著悲痛,背负著教子无方的罪名,在众人的冷眼中,了此残生。没有希望,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与回忆的折磨。

她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著布满细纹的眼角滑落。

这一刻,她心中涌起的,不是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也不是对圣上的怨怼,而是一种对命运的悲凉与自嘲。

早知今日,当初我若不是跟了潜邸时的他,若不是一头扎进了这深似海的天家,而是得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做个夫人,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便能享受天伦之乐,儿孙绕膝,夫妻和睦,安稳度日,白头到老————

那该————多好啊————

而如今,她成了这煌煌天家、锦绣宫苑中的一个悲剧。

她误闯了天家,误付了终身,误了一生!

窗外,夜风呜咽,吹过枯竹,发出飒飒的声响,如同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屋内,灯火如豆,映照著她苍老、憔悴、悲哀的身影,久久未动。

而这漫漫长夜,于她而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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