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袁时恨父,袁禩咒兄
翌日一早,淅淅沥沥下著小雨,笼罩著畅春园中的亭台楼阁、假山池沼。这已是初春的雨了,不似冬雨那般冰寒刺骨,但也还带著些料峭的寒意。
这场雨一下,神京的气候就要向著真正的春天加速迈进了,只是这回暖的路上,总免不了几番乍暖还寒,风雨交加。
澹宁居暖阁内,一如既往的肃穆。地龙烧得暖煦,驱散了窗外的湿寒。泰顺帝坐在炕上,忠怡亲王袁祥、傅齐、汪廷玉、鲁科多等几位核心重臣分列两旁。晨间的御前会议,照常举行,议了几件紧要的军政钱粮事务。
待几桩要事议毕,泰顺帝目光扫过下首诸臣,缓缓开口:「另有一事,关乎宗室,需得在此与诸位知会,并著宗人府办理。」
几位重臣凝神静听。圣上用「知会」而非「商议」,显见是已拿定了主意。袁祥心中则是一凛。
泰顺帝语气竟出奇地平静:「三皇子袁时,自去岁获罪圈禁以来,非但不知悔过自新,反于前日夜间,擅自逃出禁所,且欲投奔逆犯袁旧邸。其行径之狂妄悖逆,实不堪为朕之子。」
暖阁内霎时一片死寂。
泰顺帝继续道,字字如铁:「此子性情放纵不谨,屡教不改,已无药可救。著,将袁时终生圈禁,并过继予罪人袁为嗣。自此,袁时与朕,再无父子名分,与天家嫡系,再无瓜葛。」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皆是震惊莫名,袁祥心中亦是骇然,却无人敢出一言。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泰顺帝的逆鳞,为那个自己作死的袁时求情?
泰顺帝的目光落在袁祥身上,语气转为正式的命令:「袁祥。」
「臣弟在。」袁祥躬身应道。
「你执掌宗人府,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回城之际便向袁时、袁祺宣旨,且即刻按照宗室规制,办理玉牒修改、户籍变更等一应手续。」泰顺帝道。
因此事涉及天家丑闻,悖逆「父子君臣」的伦常纲纪,此番泰顺帝并不明发谕旨,只有口谕以及小范围的「知会」。
「臣————遵旨。」袁祥沉声应下,心头沉重。
「袁祥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泰顺帝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众人齐声应道,屏息敛气,依次退出暖阁,袁祥则单独留下,又与泰顺帝议了几句。
袁祥离开畅春园时,雨已暂歇,然而,当他乘车回到神京城内,雨又下了起来。雨水
——
敲打著车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如同他的心情。
他没有回王府,也没有去宗人府衙门,而是命车驾径直驶向了皇城内那所圈禁著袁时的青砖灰瓦的小宅院。
马车在雨中停下。袁祥下了车,早有随从撑起伞。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漆色剥落的院门,门前老槐树在雨中更显虬枝盘曲,苍黑如铁,湿漉漉的叶子耷拉著,毫无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雨腥味的清冷空气,迈步踏入院内,走向了袁时居住的屋子。
屋内仿佛比外头更加阴暗,袁时正歪倒在炕上发呆,穿著半旧的棉袍,头发有些蓬乱,脸颊凹陷,眼神空洞,整个人如同抽去了魂魄的木偶。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袁祥,先是一怔,哑著嗓子唤了声「十三叔————」
然后站起身来,因久坐和心神激荡而晃了一下。
袁祥看著这个曾经骄纵一时如今形如槁木的侄儿,心中百味杂陈,却没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圣上有口谕。」
袁时浑身一颤,直直地看著袁祥,嘴唇哆嗦著。
袁祥一字一句,清晰地将泰顺帝的口谕复述了出来————
每一句,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袁时的心上。他先是愣住,仿佛没听明白。
终生圈禁?过继予袁为嗣?再无父子名分?待到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眼睛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不————不!十三叔!十三叔!」袁时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嘶吼起来,扑上前想要抓住袁祥的衣袖,「这不是真的!父皇————父皇他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是他的儿子啊!亲生的儿子啊!他怎么能把我过继给八叔?怎么能不认我?十三叔,你去替我求求情!求求父皇!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父皇饶了我这一次吧!求求十三叔了!」
他涕泪横流,跪倒在袁祥脚边,抱住袁祥的腿,哀求得撕心裂肺。
袁祥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忍,但他知道,圣意已决,连太上皇都已应允,绝无转圜余地。他缓缓抽回自己的腿,声音无奈:「圣上的旨意,金口玉言,已无可更改。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对门外道:「晏恭,进来吧。」
一个年近六旬、面容刻板的老太监应声而入,对著袁祥躬身行礼:「奴才晏恭,听王爷吩咐。」
袁祥指了指地上的袁时,对晏恭道:「圣上有旨,从今日起,由你负责监管此处。一应规矩,你当知晓。」
「奴才明白,定不负圣上重托。」晏恭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是泰顺帝身边的老人,素以冷面无情、忠于职守著称。此番泰顺帝特意派他来,意味著往后对袁时的监控,将比之前更加严密,也更加冷酷。
袁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啜泣颤抖的袁时,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绝望气息的屋子。
屋内,袁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喊渐渐变成了无声的哽咽,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巨大的震惊、恐惧与绝望过后,一股恨意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猛地窜了出来。
父皇,他的亲生父亲!竟然如此绝情!如此冷酷!将他像丢弃一件破旧无用的器物般,随手抛弃!什么父子亲情?什么天伦之乐?全是假的!在冷血的父皇面前,他袁时,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恨!他恨!恨父皇的刻薄寡恩,恨命运的不公,恨这将他牢牢锁住的、不见天日的牢笼!这恨意如此强烈,烧灼著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颤抖,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心中涌动著怨毒的岩浆!
冷冷的雨,依然在不紧不慢、执著地下著。
袁祥的马车离开了袁时那所死气沉沉的禁所,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车内,袁祥闭目养神,眉宇间凝聚著一层驱不散的阴郁。方才袁时那绝望的哭嚎,犹在耳畔眼前。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一处更加森严的院落前。这里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壁垒。围墙高耸,墙体以青砖砌就,厚重坚实,大门紧闭著,门外站著一排内务府官兵。此
处,是宗人府特设,用来圈禁重大宗室罪人的高墙禁所。里面关押的,正是袁祥的八哥,原忠廉亲王袁。
袁祥下了车,迈步走进了禁所。身后跟著王府一等护卫鲍彦,鲍彦手中,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副紫檀木茶盘,盘上置著两盏精致的成窑五彩小盖钟,钟内茶水尚温,薄薄的杯盖边缘,有细微的热气氤氲而出,一股茶香,在这冰冷肃杀的环境中暗暗浮动,显得格格不入。
袁祥走至囚室外,随从上前推开了门,室内比袁时那里更加简陋,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与沉郁的气息。
一个人影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桌边,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袍,头发未束,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正是袁。
袁祥已有九个月未曾见过这位八哥了,今日再见,心中不由一震。
眼前的袁祺,与他记忆中那位曾经意气风发、党羽遍布、连父皇都有所忌惮的八哥,已是判若两人。
袁祺今年四十六岁,在圈禁之前,他保养得宜,养尊处优,看起来仿佛不到四十岁,脸型微胖,面容白皙,谈吐间自有一股挥洒自如的气度。可如今不过九个月的光景,他仿佛已老成了年过五十之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鬓边竟已可见明显的灰白,带著一种死寂的漠然。强烈的对比,令人触目惊心,也无声地诉说著这九个月非人的煎熬与精神的摧折。
袁祥心中喟叹,面上未露太多情绪,只轻声唤道:「八哥。」
袁裸冰冷地看著袁祥,不带一丝温度,随即又瞥了一眼鲍彦手中那副与这囚室格格不入的精致茶盘,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冷笑,声音干涩:「老十三,是你啊。呵,还带了茶来?这般阵仗,难不成是咱们那位好四哥,终于想起来要送你八哥我上路了?不是鸩酒,而是毒茶?」
袁祥苦笑了一下,走到简陋的木桌旁,示意鲍彦将茶盘放下,又让鲍彦搬了张粗劣的木凳过来,他坐下后,方回应袁:「八哥想岔了,并非赐死。只是许久未曾与八哥一同喝茶了,心中挂念。今日因有些公事须向八哥传达,便陪八哥饮一杯茶。这茶是八哥素来喜爱的的武夷岩茶,我特意带来的,八哥不妨尝尝。」说著,亲自端起一盏茶递向袁祺。
袁裸眼中的讥诮之色更浓,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必了。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兄弟情分罢。我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还有什么茶是喝不下去的?又有什么话是听不得的?有何旨意,直说便是!大不了,也就是一死罢了!倒也干净!」
袁祥见状,也不勉强,默默将茶盏放在了袁身边,自己则端起另一盏茶,揭开盖子,凑到鼻端闻了闻香气,然后缓缓呷了一口。茶水带来一丝暖意,却暖不了这满室的冰冷与隔阂。
「八哥当真不尝一尝?这茶确是不错。」袁祥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袁猛地怒斥,眼中满是暴躁与不耐。九个月的囚禁,早已磨掉了他大部分耐心与伪装。
袁祥知道,再多的言语铺垫也是徒劳了。他又呷了两口茶,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肃然。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面向袁,声音平稳:「既如此,请八哥接旨!」
袁依旧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甚至微微后仰,目光斜睨著袁祥,嘴角带著一抹讽刺的笑意,仿佛在观看一场与他无关的、荒唐的戏码。
袁祥看著他这副桀骜不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摇了摇头,也不勉强他起身行礼接旨。在这种地方,这种境地,所谓的礼仪规矩,似乎失去了意义。
他直接开口,将泰顺帝的口谕,一字不差地传达了出来————
袁听完,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理解这口谕的意思,待到回过神,他竟然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讽刺与荒诞感,在这阴冷的囚室里回荡,显得刺耳骇人。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老四!好一个咱们的圣上」!果然是刻薄寡恩到了极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哈哈哈————都能像丢垃圾一样,随手丢给我这个罪人」!过继为嗣」?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这是要羞辱我,还是要恶心他自己?哈哈哈————不愧是能做皇帝的人,这手段,这心肠,我袁自愧不如啊!」
他是真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于他而言,这也是一种另类的、扭曲的「胜利」!老四啊老四,你费尽心机斗倒了我,你却气到将儿子过继成了我的嗣子,何其讽刺!
袁祥默然站立,看著袁祺这般失态狂笑,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想著,今日与八哥多说几句话,哪怕是些无用的感慨或劝慰,可眼下这般情形,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兄弟之情,早在权力倾轧与滔天大罪中,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只有这满室的怨愤与疯狂。
于是,他不再停留,让鲍彦上前将他刚才用过的那盏成窑盖钟小心地收回到茶盘上,留下了那盏他递给袁却未被袁碰过的茶。他对袁道:「这盏茶留给八哥。算是我对八哥的一点子心意。八哥————保重!」
说完,他便转身踏出了囚室。
囚室内,袁裸忽然一阵咳嗽。他止住咳,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孤零零的、精致的茶盏上,脸上扭曲的表情渐渐平复,只剩下深沉刻骨的恨意与怨毒。良久,他用极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四哥啊四哥,我的好四哥!你以为你赢了么?这般刻薄寡恩,冷酷无情,连亲生骨肉都能如此作践,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袁只要不死,便会一直等著看你的报应!」
他猛地伸手,将那茶盏扫落,「砰」的一声,精致的成窑五彩小盖钟粉碎,上好的武夷岩茶飞溅。
窗外,雨还在不依不饶地下著,淅淅沥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