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黑石关前斩镇北,北邙山上狭路逢(中)
首阳山距黄亭二十里,吕昭在首阳山上远远望见洛曲起火的时候,心中是松了一气的0
因为在洛曲火起的前两刻钟,首阳山上的他便已望见,洛阳方向,汉军已分了两三千步卒向东逼来,距他前军不足十里了。
毫无疑问,这是想要两面夹击。
一旦洛曲那两千汉军奇袭得手,一旦二三十里间的魏军溃败北奔,一旦匈奴骑兵慌乱中冲击本阵,那么他麾下几万大军便可能一败涂地。
真若如此,他吕昭纵死不能谢罪万一。
洛曲野火既起,吕昭没有再多看东方战场。
毕竟二十余里距离,除了火光黑烟以外,也看不见什么东西。
只是擂鼓聚将,召集长史应璩、护匈奴中郎将刘靖、匈奴右谷蠡王破六奚等一众将校文武,商议向洛阳进拔诸般事宜。
镇北将军部有大军四万,首阳山上下已聚兵两万余众,黑石关到首阳山之间又有一万余众,还有一万后军则仍在邙山与黑石山之间的三十里夹道中艰难行军。
「文恭,你麾下五千前锋,休憩已足,且为先锋,枪盾在前,弓弩居中,结阵而前!
「」
「唯!」一身文士打扮的护匈奴中郎将刘靖肃容颔首。
吕昭带来的一万余众长途跋涉、昼夜急行,此刻远没有彻底恢复战力,甚至还有好几千人刚刚赶到首阳山下。就是吕昭本人,也是早上天亮后才到达此地的。
「我率一万余众在北,沿千金渠西向,在北威胁蜀寇,他不过区区两三千众————」
「将军。」还没等吕昭说完,刘靖便已经将吕昭打断。
「来敌虽只区区两三千步骑,却也万不可轻敌。
「蜀骑精锐强悍,蜀寇步卒亦是久胜之师,士气大盛,说不得————还是魏延本部亦未可知。
「还是守御为主,徐徐西向,慢慢迫近洛阳,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说完,刘靖看了一眼潘六奚,吕昭马上会意,这群匈奴骑兵,面对精锐实在是难堪大用,还是等到遇上流民军的时候再丢出去。
「破六奚,你部匈奴骑兵且在后头压阵,无令不得擅动!」
「好。」潘六奚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匈奴人就这调性,他久在洛阳早已汉化,对这群茹毛饮血、与虱做伴、臭不可闻还乱伦的本族蛮夷,同样没太多好感。
吕昭继续吩咐,而已经得了将令的刘靖、潘六奚等人已经各自出了军帐,安排去了。
又不多时,各项布置已毕,吕昭率众出得帐来,正欲整军下山,东方御道上,却有数十骑绝尘而来,奔至山脚下了马便急冲而上,一个个神色俱是仓皇无措,垂泪欲泣。
吕昭在首阳山边缘向下俯瞰,远远望见这些登山之人脚步慌乱,神色不堪,心中便已是咯噔一下,紧接著寒毛乍竖。
「祸事了!」
「将军祸事了!」
「朱将军与路将军中了埋伏!」
「蜀寇——蜀寇用火攻之策,已经打上北岸来了,朱将军——朱将军生死不知,路将军正带著残军逃回来,请将军速速派兵支援!」
「蜀寇用火攻?!」吕昭只觉头脑发懵,后面这几人说了些什么已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看了眼洛阳方向,刘靖五千前锋已经整军完备,时刻可以进发。
再看向东方,邙山脚下,似乎隐隐有溃卒奔逃而来,而更远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而西。
「到底怎么回事?!」
「教朱术、路蕃二将设伏,如何又会中了蜀寇埋伏?!」
朱术摩下亲兵直哭出声来:「朱将军与路将军得镇北将军之令,领四千人在石子涧以西设伏,然后——然后——
「后面来的李祯李将军,又分两千人埋伏在石子涧以东,结果——结果蜀寇直接纵火————」
吕昭听到这话,眼前一黑。
然事急至此,大败在即,已由不得他继续发蒙,只能强自冷静了片刻时间,思绪电转,赶忙下令:「速去传令刘靖!他麾下前锋不要西去了!直接挥师东向,先去剿灭那伙蜀寇!」
身侧的传令兵刚刚转身要奔下山去,吕昭却又一把将其拽住,额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五千不够——五千不够!敢来奇袭必是蜀寇精锐,教他再点五千人马前去!」
「唯!」传令兵飞奔下山。
吕昭又转向身旁长史应璩:「应长史!留三千将士在首阳山上为奇兵!余下九千人,在山下沿著千金渠列阵待敌!」
洛阳的千金渠流经首阳山下,自洛阳东来的几千汉军,如今就在千金渠以南,洛水以北。
汉军人少,据千金渠而守,至少能保证立于不败之地,再不济也能退回首阳山上。
只是这样一来——
应璩思索片刻,道:「将军,那破六奚的千余匈奴骑兵————」
吕昭沉吟片刻,道:「无我将令,依旧不许下山!
「那帮蛮子,不知礼义廉耻!
「越是临危之际,便越派不上用场!」
应璩犹豫了片刻,问:「匈奴人本性难移,非得在绝对有利可图的情势下才会愿意动手,仆心有忧虑————
「倘若王师势颓,这群匈奴会不会反戈一击?要不要——把他们遣到首阳山下?」
吕昭皱眉不止,沉思良久,道:「不行。
「假若他们到了首阳山下,蜀寇遣精骑驱驰之,他们必向东溃逃,到时刘文恭岂不是要被这群蛮子骑军冲击?岂能不败?」
他说到此处,看向西南数里外那支徐徐而前的汉军:「倘若山下蜀寇直接越过千金渠向东杀去,我等又将如何?追还是不追?
「且命他们在首阳山上候令,只要他们在山上按兵不动,西线蜀寇便不敢越千金渠东进。」
应璩思索再三,也觉有理,只得抱拳称唯,匆匆离去。
吕昭站在首阳山边缘遥遥东眺。
只见二十里外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而西,到如今已近乎遮蔽了半边天日。
而更近处,邙山脚下,甚至已经能看见如星四散的溃卒了。
「废物!」
「都是废物!」已两昼一夜没有睡觉的吕昭破口咒骂,恼怒已极,却又无处发泄。
只得狠狠一拳又一拳砸在自己的脑门上,却不觉痛,只恨自己为何没能布置周详,致出了这般岔子。
山下。
千金渠畔。
护匈奴中郎将刘靖,刚把五千前锋整好队形,正准备按原计划向西线推进,支援洛阳,便见传令兵自首阳山飞马而来。
「中郎将!中郎将!镇北将军有令!前锋即刻挥师东向!剿灭洛曲蜀寇!」
刘靖怔了一怔,旋即大骇:「挥师东向?」
「东边怎么了?!」
那传令兵刚欲开口,便又举目四顾,生怕军心大乱,只能压低声音急促道:「是蜀寇纵的火!朱术、路蕃两位将军中埋伏了!」
「什么?!」刘靖骤然东望,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那传令兵赶忙道:「将军说了,五千不够!督一万人去!务必先将那伙蜀寇击退!」
刘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眼东方被火烧得通红的天空,又看了眼被风吹到自己头顶的黑烟,最后回头看眼洛阳方向,终于咬牙点头:「传令!」
「前锋调头!」
「全军东向!」
鼓声响起。
令旗挥动。
却是向著东方。
已经得了军令准备向洛阳进拔的五千魏军将卒全都愣了一愣,但旗鼓号令不等人,只得纷纷转身,一头雾水地跟著旗帜调头向东。
魏军将卒也不傻,看著东方的火光与浓烟议论纷纷,心中忐忑,行不半里,军容便已经乱了起来,便连军官都面色不佳。
尤其是昨天昼夜急行连夜赶到的那五千人马,本就怨声载道,现在又遇上这档子事,哪个不恼,又有哪个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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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六奚站在首阳山边缘,目光越过山下荒野,落在东方,看了许久后忽然对著身侧一人怔怔开口:「你说,当真有『气数已尽』这种物事吗?
「先前大魏代汉,天下人都说大汉气数已尽。
「可短短数年,竟又是——这般模样。到底是大魏气数已尽,还是说大汉气数从来未尽?」
他身侧之人,乃是居于并州长子的东部匈奴『骨都侯』呼延赤那。
『赤那』二字,乃是狼的意思,这呼延赤那长得不甚高大,比破六奚矮了半个头。
其人麾下这两千匈奴部曲,便是被曹魏分为五部的东部匈奴中的所有青壮了。
他也是这两千匈奴轻骑事实上的头领,所谓右谷鑫王潘六奚,则是他名义上的上司。
他听不懂什么气数不气数,又觉得这潘六奚在洛阳住得久了,便连跟自己说话都用汉语。言辞间又总有著一股子沐猴而冠的味道,心下不由生出厌恶来。
「魏军当真无用。」呼延赤那开口便是匈奴语,「明明收到了敌袭的消息,埋伏汉军,结果反倒中了汉军的埋伏。
「照我看,我等就不该再来淌洛阳这趟浑水。」
破六奚眉头一皱,转过头去:「你身为骨都侯,东部头领,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单于还在洛阳城里,你我如何能回并州?
「如今蜀寇进围洛阳、单于若是有个好歹,你我回去如何交代?各部大人问起来,你呼延赤那这张嘴又如何能说得清?」
呼延赤那愣了一愣,没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单于在洛阳。
当年曹操把南单于呼厨泉扣在邺城,一扣就是二十年,名为客居,实际不是人质又是什么?
后来曹丕篡汉,把呼厨泉迁到洛阳,好吃好喝养著,还让他的儿子接受了汉人的士族教育,为的不就是拿捏南匈奴这几万落部众?
可单于是单于,部众是部众。
隔著上千里地,单于在洛阳是死是活,并州匈奴又能怎样?真要为了一个二十年没回过王庭的单于,把这几千族人全折在中原?
他心里这般想著,看向东方的熊熊火光,忽然便想到了已是单于的左贤王栾提豹。
片刻后抬了抬手,把头上的狼头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刺目的火光,重新把目光投向山下。
..
走了不到三里。
弃甲曳兵而走的溃卒终于撞上了刘靖这一万人马。
刘靖勒住马,厉声喝问:「你们是哪部人马?朱术、路蕃二将何在?!」
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是泥的军吏扑上前来,显然认得刘靖:「刘中郎将!朱将军——朱将军已战殁了!
「路将军正带著残兵殿后,且战且撤,后头便是蜀寇!」
「蜀寇有多少人?!」
「不知————不知————」
「你乃军吏,竟然不知?!」
「大约——大约两千人上下!」
刘靖心头一沉,却不敢轻信只有两千人的说辞,只挥手下令:「命溃卒让开道路!往山脚下去集结!不得冲撞大军!」
一众溃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道旁闪避。
刘靖策马向前,边走边下令:「枪盾在前!弓弩居中!」
「徐徐而进!不得慌乱!」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
万余人的队伍放慢脚步,听著催征战鼓重新整队。
又走了二里。
终于遇上了溃卒大部。
刘靖勒住战马,举目望去,只见寻水以西的狭窄地带,黑压压一片全是溃卒,估计三四千众,皆是丢盔弃甲,旗鼓器械满地都是。
败兵沿著邙山脚下往西奔逃,只有一支几百人的军队还保持著相当的阵形且战且退。
「中郎将!」前头有亲兵策马奔回,「前头是路蕃路将军!」
刘靖闻得此言,策马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登上道旁一处土丘,向东眺望。
汉军追兵正不紧不慢地压上来,约莫两千人上下,魏军弃甲曳兵而走,著甲之人自然很难追上。
只是,明明这边已经有大军来援却还不退————单是这股气势,就已经让刘靖心中一摄,总觉得汉军恐怕还有什么后手,否则何以至此?
他身后魏军显然也动摇了,兵败如山倒不是说著玩的,溃兵即便不冲击本阵也会带崩士气,刘靖又不是什么百战名将,可现在魏军又哪里还有什么名将?
好歹他父亲乃是天下知名的扬州刺史刘馥,他刘靖总归有个『虎父无犬子』名头在,强自镇定下来,转身下丘,连连下令:「传令下去!」
「前军精锐两千人结阵顶上去!弓弩手前出,射退蜀寇!掩护溃卒往南北两侧撤!」
传令兵飞奔而去。
鼓声响起。
刘靖麾下一万大军迅速变动阵型。
前头三千人本就是他护匈奴中郎将的部曲,虽算不上什么精锐,却也明旗鼓、识号令、见过阵仗。
千余枪盾手在军官喝令声中快步向前,在道旁展开阵型,北抵邙山脚下,南临洛水岸边。
两百余步宽的正面,硬生生用长枪大盾堵了起来。
「让开道路!」
「往两侧撤!」
「冲撞军阵者,斩!」
溃卒们看见前头有了自家军阵,一个个像见了救命稻草般,拼了命往两侧跑。
路蕃被几个亲兵架著,踉踉跄跄奔到阵前。
已是浑身是血不辨人形,刘靖愣了一愣,才察觉他右手空荡荡竟无一物,原是断了一臂。
刘靖迎上前去,一把将他拽起:「你且带残兵往首阳山下集结,休整再战!」
路蕃至此才终于失力昏倒,被亲兵架著往首阳山去了。
就在魏军溃卒大部被接应过去的当口,汉军前锋约莫五六百人,已推进到魏军枪盾阵两箭之地,却是没有贸然再进。
魏军亦不敢动。
未几,汉军阵后,又有一千余人跟了上来,分作两股,一股沿著洛水北岸展开,一股往邙山脚下延伸。
不多时,人数显然处于劣势的汉军,阵中竟率先有鼓声响起,而前锋军阵缓缓向前压迫。
两军相距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双方齐齐放箭。
双方又齐齐冲锋。
「杀!」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呐喊,前锋开始小跑冲锋,近两百名披挂宿铁铠的锐士冲在最前头,枪刃向前,整个人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朝魏军枪盾阵狠狠撞去。
「轰!」
两军相接。
狭窄不到两百步宽的战场上,铁枪与铁枪相击,大盾与大盾互撞,惨叫、喊杀之声倾刻瞬间炸开。
刘靖策马立于后军,不片刻时间便望见了战线北端情况不妙。
彼处地形比南边更窄,只有不到三十步宽的正面,枪盾手在这里部署得最密,却也最难以机动。
汉军锐士竟如尖刀般侵略其中。
接战不到半刻钟时间,北端阵线便已被凿开一道口子,陷入崩溃,溃卒开始往后跑。
汉军锐士趁机扩大缺口,沿著邙山脚下往西南卷去,所过之处,魏卒无不披靡。
「往前顶!」
「不许退!」
「后退者死!」
督战队顶上前去,站在阵线后方二三十步处,举弩持枪,但有溃卒退至此处辄杀之不赦。
溃卒们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转过身,又往前冲,可冲上去又如何?不过又被逼退而已。
前军开始反复拉锯。
一批顶上去,被汉军杀退,溃下来,被督战队砍杀。
又一批顶上去,又被杀退,督战队都杀不过来了,只能任他们继续向后逃去。
唯独阵线后头仍有未进战之军,将校命督战队列阵而前,又把溃卒逼了回去。
可如此一触即溃的情势,就连未尝入战的将校都已经慌张起来,要不是魏军人数远远多于汉军,恐怕早已经率部往首阳山去了,至少在山上没那么容易死。
前线的拉锯往复数次,中段南段阵线将将能够不溃,唯独北段阵线邙山脚下那近两百披了宿铁铠、持宿铁枪的锐卒,不断凿入阵来,不断将魏军打溃。
阵线不断后移。
刘靖派人上北部。
汉军后军也登上北邙。
刘靖心下已骇,他摩下前军已经是最精锐的部曲,竟也如此,一旦前军溃崩,后军人数再多,恐怕也不过落荒而逃、自相蹈籍的下场。
刘靖深吸一口气,赶忙叫来自己的长史吴宫。
「此间地形,北山南水,宽不过两百步!我大魏将士虽多,却根本铺展不开!
「此地离寻水桥不过数里,蜀寇一旦撤退,在桥边据桥而守,我王师一时半刻也根本过不去!
「你点出三千人,现在就走!」
吴宫一愣:「往何处去?」
刘靖道:「此处往西南回撤三里左右,洛水有浅滩,徒步可涉!你带三千人从那里南渡洛水,然后向东南绕,绕到蜀寇后头!」
吴宫顿时恍然:「好!」
「等等!」
刘靖赶忙又补了一句。
「切记!绕到上风口!
「休要再被蜀寇火攻!」
「得令!」吴宫转身便走。
「再等等!」刘靖又将他叫住。
吴宫这下是真被吓住了。
却见刘靖道:「洛曲苇荡数十里!」
「极能藏人!」
「一定要探清楚了!」
「莫要再中了蜀寇埋伏!」
那吴宫愣了一下,领命而走,迅速从后军点齐三千人马,趁著战场上的混乱悄无声息地往后撤去。
这三千人离开大道,转了个弯,便钻进南边的野地,很快就消失在枯黄的芦苇丛中。
刘靖继续回首盯著前头的战事。
战不半刻钟时间,他心下终于松了一松。
汉军总算开始交替撤退了。
最前头那几百锐士仍是顶在最前面,但不再主动冲杀,而是维持阵型一步一步闻金而退,极有秩序,必是精锐无疑。
汉军前军每退十几步便停下来,与魏军对峙片刻,等后头的袍泽撤远了,再退,而后头列阵的汉军又开始与魏军接阵。
魏军几次试图冲上去,都被挡了回去,甚至还被反冲了两轮。
前头的魏卒早已被杀破了胆,看见黑压压汉军锐卒再次冲杀过来,全都极有默契地向后一倒。
刘靖下令击鼓催战,可前军就是突不进去。
就这么且战且退,汉军一路撤到寻水桥边。
寻水是洛水的支流,从北边的部山流下来,在此处汇入洛水。
桥自然也是座木桥,宽不过两丈而已,横跨寻水东西两岸。
后阵的千余汉军率先退到桥后,三四百人在桥东列阵,余者则向著洛水方向有序撤离。
仍然留在寻水西岸的,只剩下两百多名锐士。
刘靖不下令进逼。
魏军更不敢轻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原本在桥西的几百汉军也退到了桥东。
汉军大部千余人已经通过浅水处涉水渡至洛水南岸,列阵等候。
一声鼓响,守桥士卒也开始向东撤去,准备渡河而走。而桥西的魏军见汉军当真逃走,终于在催征鼓的催促下向东杀去。
数百魏军过了桥,便在洛水北岸摆开阵型,准备强渡洛水,而就在此时,洛水南岸突然传来一阵属于魏军的战鼓之声。
咚咚咚咚!鼓声狂擂!
南岸那片枯黄的芦苇丛中,陡然竖起无数面曹魏旗帜,黑压压一片魏军从苇荡深处涌了出来,正是吴宫率领的那支绕后之军。
「杀!」一时间喊声震天。
南岸的汉军『猝不及防』,仓皇之中向芦苇荡深处退去。
狐晋与最后几百殿后之军仍在北岸尚未南渡,此刻望见南岸动静,却也没有多作表示,只是率著汉军一路向东逃去,没入了洛水北岸那一小片芦苇荡中。
汉军本就准备施火攻之策,手中自是不乏点火之物,一路上又四处纵火,使洛水北畔也成了一片火海,浓烟顿时滚滚而起。
魏军的追击有了难度,刘靖见状唤来亲兵:「休再追击!
「留两千人在此处守著!
「先解决南岸的蜀寇再说!」
喝令既罢,刘靖赶忙指挥魏军将士涉水而渡。
对岸汉军见魏军来势汹汹,也不再敢与魏军伏兵多作纠缠,径直向芦苇荡深处撤去。
吴宫带著三千人马从苇荡里杀出来时,本是气势如虹,可追了不过一里地,却是斩获寥寥。
「追!」吴宫大喝。
「休教走了蜀寇!」
四五千魏军便这么一头扎进了苇荡深处。
刘靖立在北岸,看著南岸战事,心里总有些不安。
大火还有一里便烧到此处了。
他沉吟片刻,赶忙唤来亲兵:「传令吴宫,让他小心些,莫要追得太深,防著蜀寇使诈!」
亲兵应声去了,蹚水过河,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刘靖又转头看向东边。
寻水以东,洛水北岸,那片芦苇荡也烧了起来,那几百个殿后的汉军残兵逃进苇荡后便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再点两千人!」
「防备东边蜀寇!」
刘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事态终于开始往好的方向走。
刘靖正想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却见一名校尉策马奔来,到得近前翻身下马,踉跟跄跄跑到他跟前。
「将军!将军!」
那校尉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正是他摩下负责督战的张京:
刘靖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将军!」
「末将方才抓了个活口!」
「如何?」刘靖眉头一皱。
「蜀寇在苇荡里还有伏兵!」
刘靖顿时皱眉:「会不会是蜀寇的诡计?故意放出假消息,让我等不敢追击?」
他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先前那维氏庞望来报,说只看见两千余众,让他抱有几分侥幸。
张京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靖在马上转了两圈,若是真有伏兵——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把已经在南岸追杀的魏军将士叫回来,却突然听南岸芦苇荡深处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紧接著,便有魏军士卒从苇荡里溃逃出来。
三五成群,丢盔弃甲。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刘靖正在惊疑之间,却陡然听前方的军队传来一阵阵惊呼。
「不好!」
「山上有兵!」
「邙山上有人!」
刘靖甫一闻声,心脏便已是停了一拍。
猛然回头,只见北面邙山半山腰,一片枯黄的林木之间,竟是陡然多了无数汉军赤旗。
何时——
为何——
不及他再多作想。
邙山上便有战鼓响起。
咚咚咚咚!
声如惊雷!
紧接著,黑压压一片汉军从山林中杀将出来,沿著山坡呼啸而下,直冲邙山脚下的魏军阵地。
「怎会如此?!」
那护匈奴中郎将不由失声。
邙山脚下,魏军侧翼陡然遇袭,登时大乱,向西溃去。
刀枪相接,喊杀震天,魏军阵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侧翼一乱,整个魏军阵线便开始动摇,无数士卒开始奋不顾命地往后溃逃。
「顶住!」
「顶住!」
将校在阵中嘶喊。
可如何还能顶住?
刘靖手足冰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东边又传来一阵异动,他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东方御道上,陡然冲出一队数百人规模的骑兵!
马蹄如雷,烟尘滚滚。
魏军将校士卒无不惶惶。
「怎会有骑兵?!」刘靖错愕。
三百骑瞬息杀至。
马背上的汉军骑士齐齐张弓搭箭,一轮箭雨倾泻而下,魏军瞬间散乱的军阵登时倒下数十。
有魏军都尉喝令枪盾手转向迎敌,可那三百骑根本不与枪阵硬碰,一触即走,兜个圈子又绕到另一处,又是一轮箭雨。
如此往复,奔冲不止。
魏军阵脚愈乱,亡命奔逃者愈众。
更要命的是,那三百骑专挑薄弱处下手,哪里有溃势便往哪里冲,不过两轮下来,魏军军阵便已有大半陷入溃乱之中。
刘靖厉声喝令亲兵上前督战,可就连他自己身边的亲兵也全都已经慌了神,一个个东张西望,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
而南岸芦苇荡中,杀声震天。
刘靖扭头望去,只见南岸深处,黑压压一片汉军从苇荡中杀将出来,正是先前撤退的那支汉军,循著魏军溃卒杀回北岸。
刘靖眼睁睁看著南岸的魏军彻底崩溃,成百上千的溃卒跳进洛水,拼命往北岸游。
魏卒或淹死,或自相踩踏,又有的被追上来的汉军一枪捅翻,鲜血瞬间染红水面,洛水几乎不流。
刘靖手足冰凉。
扭头西望寻水桥。
那是他唯一的退路。可寻水桥头已经挤满了溃兵,密密麻麻,你推我搡,谁也过不去。
将校挥刀砍杀溃卒想维持秩序,却是越砍越乱,越乱越挤,不断有人被挤得从桥上坠落,摔进寻水之中。
刘靖策马逃往桥边,可冲到半路便冲不动了。
溃兵如潮水般涌来,将他连人带马裹挟其中。
「让开!」
「让开!」
刘靖怒吼。
可哪里有人听他的?
四面八方都是溃卒,都是喊叫。
三百汉军骑兵仍在奔冲驰骋,所过之处魏军无不披靡,南岸的汉军也已经开始渡河。
褚球带著汉军士卒蹚过洛水,从南岸杀将过来,直扑北岸魏军侧翼。
三面受敌。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场景出现。
刘靖依旧拼命打马,想要挤到桥上,可马匹受惊,人潮汹涌,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
突然,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竟是被溃兵撞得失了平衡,刘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有无数双脚踩踏而过。
寻水桥头多了一滩肉酱。
洛水北岸,寻水东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桥头桥下。
尸体层层叠叠,不知多少。
寻水为之不流。
狐晋踢一下战马,没有作片刻停留,率著二百余骑向西冲杀而去,韩昂、褚球、刘升几人紧随其后,领著三千多步卒迅速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