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阴。
老熊被灭的第二天。
县委在二五广场组织了一场悼念大会。
全县各公社干部、各村民兵、县城百姓、师生、遇难者家属等等,汇聚在广场中央的高台周围。
广场上从未汇聚过如此多的人,一眼望去人头躜动。
人们统一穿着素色衣服,肩膀戴着白花,齐刷刷看向高台上的挽联:
“熊患无情华夏儿女遗骨乌蒙。”
“赤心有志城关军民留名人间。”
全场鸦雀无声。
高台上,摆放的那些逝者遗物,如同一场无声的泣述。
默哀时间结束后。
有长征小学的代表教师上台领读语录,婉转悲戚的声调,回荡在全场。
秋风无情,吹得满场悲痛情绪弥漫,吹得广场四周的白幡、黑旗,发出聒噪的响动。
有遇难者家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一场人间悲剧,引得周围人共鸣,老人妇女们也跟着低声抽泣,干部和民兵们,一个个垂头不语,惋惜脆弱生命的消失。
悲痛之余,人们也没忘记解决熊患的英雄。
三天后。
一场护山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在盘县的大礼堂举办。
毛红星牵着五岁的小女儿,和妻子走在老街上,一起走向大礼堂。
路上的民兵和百姓,见了毛红星胸口挂着的大红花,纷纷停下脚步,向毛红星投来敬重、崇拜的注目礼。
“爸爸,他们为什么要对你笑呀?”
小女儿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向父亲。
毛红星只是笑而不语。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过是“违抗”上级命令,带着那四个人在山里寻找老熊,竟然受到了一份特殊尊崇。
“乖妞妞,因为你爸爸是英雄呀。”
“什么是英雄呀?”
“英雄就是……为了人民,敢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妻女的对话,像是点醒了毛红星。
毛红星低下头,看见挂在胸口上的大红花,在熠熠阳光下盛放着红艳艳的光芒。
这一刻,毛红星有些明白了。
原来只需做一件遵从内心的事,就能得到周围人羡慕的光荣。
如此简单……
毛红星加快了脚步,带着妻女奔向大礼堂。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见英雄。”
……
上午10点。
可容纳五百人的盘县大礼堂,早已座无虚席。
以谢群峰为首的县委干部、公社干部、民兵,以及盘县的先进个人,坐满了大堂的长条凳子。
他们的目光落在大堂的高台上。
此刻,庄重、肃穆、粉刷红漆的高台上,挂着鲜红的横幅,上书一行大字:
“向不怕牺牲的人敬礼,向勇敢无畏的人敬礼,向无私奉献的精神敬礼!”
横幅下。
在这次灭熊行动中有着突出表现的民兵们,一个个穿着整洁、干净的军绿色制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同志,好样的。”
县委副主任姜伟将一张红色的纸质奖状,郑重颁发给毛红星。
“谢谢领导。”
毛红星激动地捧着奖状,目光落在台下的妻女身上,下意识挺了挺胸口的大红花。
和他一样立功的民兵,先后领取了个人荣誉奖状,以及包括棉布、煤油和工业券在内的奖品。
台下响起一阵隆重的掌声。
接下来,县长谢群峰亲自走到讲台上,发表讲话将全场气氛带到高潮。
“同志们、乡亲父老们,这次灭熊行动,涌现出大批先进模范,他们有来自各基层队伍的民兵,也有来自怀揣热血和无畏精神的志愿者们!”
“尤其几位特殊志愿者,他们并非来自盘县,却与我们盘县军民奋进齐心,在灭熊行动中发挥关键作用,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还乌蒙山林一片朗朗乾坤!”
“诸位,请以满腔的热情和掌声,有请来自牛家湾的四位先进楷模上台!”
欢呼和掌声,从不吝啬真正为人民群众奋斗、牺牲的人。
人民所传唱、所憧憬的,也永远是在危急存亡一刻,以凡人之躯铸造铁血功绩的英雄。
“好!”
大礼堂内,爆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从领导干部到普通群众,所有人都齐刷刷从长凳上站起来,怀着亢奋激动的心情,迎接被簇拥上台的四个年轻人。
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站在县长身边,他在谢群峰隆重的介绍中,让大家熟悉了名字。
“让我们感谢陈旸同志!”
“感谢陈卫国、龙库布(阿龙),秦雅琴等热血青年。”
“是他们挺身而出,为我们盘县除掉熊害,彰显新时代新青年无私、无惧、无敌的斗争精神!”
“让我们再次致以热烈的掌声,为这四位英雄楷模献上崇高的敬意!”
在谢群峰慷慨激昂的号召下,大礼堂内几百号人全体起立热情鼓掌。
雷动的掌声振聋发聩,足足响彻整个礼堂一分钟。
县委及各公社干部代表,纷纷上台与陈旸四人握手致礼。
作为全场瞩目的焦点,现场更是响起了“向陈旸同志学习”的口号。
“陈老二,咱们这回算不算光宗耀祖了?”
“算……不过陈队长啊,你咋眼睛还红了呢,可不许哭出来啊!”
“陈老二,你不懂,我当兵的时候都没受到过这种嘉奖!”
陈卫国能不激动么?
现场热情的氛围和独有的殊荣,让这个胸怀正气的热血汉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骄傲。
就连一向话少的阿龙,看着台下热情的群众,都不自在地挠着脑袋。
唯有陈旸和秦雅琴还算淡定。
秦雅琴扫视现场的热闹,冰雪俏丽的容颜没有一丝波澜,一对细细的凤眸如千年雪山上的寒冰,流转着和现场热烈气氛格格不入的冷静。
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表情时而深沉,时而凝重。
“雅琴姐,怎么了?”
陈旸凑到秦雅琴身边小声询问。
秦雅琴看向陈旸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摇头道:“我在想……这个世界大概是病了,这些人竟然把我这个反动分子表彰成了英雄,你说讽不讽刺?”
“雅琴姐,这个世界本来就很讽刺,对错都是根据需要来决定的。”
陈旸苦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