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七止这番话一出口,我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凉意,整个人都怔住了。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万归宗闹出这么大动静,抓玄门中人、占牛角坡炼尸,明摆着是要跟道术大会对着干,可大会都开了两日,他真正的杀招却迟迟不亮。
我原以为他只是在等待时机,拿那些俘虏当筹码,好跟天师府谈条件。
直到现在我才恍然大悟。
牛角坡炼尸也好,四处掳人也罢,全是幌子,做给天师府看的戏!他真正的目的,一直藏在暗处,秘密潜入龙虎山腹地,放出被镇压数百年的蜚獓,然后拿整个玄门正道当祭品!
这么一来,所有疑团就全对上了。
我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震撼,转头看向莫七止,问:“这些事,天师府早就知道?”
莫七止神色不变,缓缓点头:“若非如此,师门又怎会派我秘密下山,一路追查到底?不过不到最后一刻,天师府不想亲自下场手撕万归宗。”
“为什么?”我眉头拧紧,“这都关系到所有玄门各道的生死存亡了!”
莫七止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反问道:“张玄,你知道这次道术大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一愣:“为何?”
“你可知,咱们华夏各处,藏了多少外贼布下的风水阵?”
这话一出口,我明显感觉到莫七止周身的气场都变了,方才还带着几分懒散随性,此刻却像一柄藏锋已久的古剑,陡然出鞘,寒意凛然。
他沉声道:“早在战乱年间,东瀛阴阳道就假借勘探矿产之名,在长白山余脉和大小兴安岭的隐秘山坳里,埋下了阴煞铸铁五芒星,还有刻满梵咒的铜镜,他们管这叫‘钉地气’,实际就是要断我龙脉、压我国运!”
“国运被他们暗中蚕食了多少年,你应该想象的到。”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地标建筑暗藏刀刃风水局,皆是域外有心人精心布置,处处算计,刻意压制咱们地气流转。不光北方龙脉受损严重,湘西辰州一带更是被人斩断山龙脊脉,地气外泄、气运外流。西北关外,地脉被截,灵气枯竭,像这样的风水局,散落全国各地数不胜数。”
“这次集结所有玄术界开办道术大会,明面是各派切磋比拼,筛选后辈人才。内里真正的核心,是挑选心性、修为皆顶尖的精锐,会后分头奔赴各地,逐一破解域外势力布下的阴毒风水大阵,修补受损龙脉地脉。”
“把这些埋了近百年的祸根,一个一个亲手拔掉!”
他转回目光,直直看着我:“天师府之所以要大张旗鼓办这场大会,就是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看清楚,咱们不是没察觉,只是时候未到!现在,到时候了。”
我心头剧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我突然想起在江城时,东瀛人就曾在望岳山巅设坛作法,生生斩断整座城的地脉之气,幸亏我和协会的同僚及时发现,拼死才破了那场大祸。
那时我便隐隐觉得,江城只是一个开始,东瀛人既然能在那里布阵,就一定会在别的城市如法炮制。
果然,他们从未收起过那颗狼子野心。
我定了定神,又问:“既然天师府知道东瀛阴阳道的底细,为什么还要请他们来参加大会?还有那几支海外道派?”
莫七止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
“你要相信一点,张天师,我师父还有各派长老,每一步都是有计划的。”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是真的想和你交心。”
见我没有说话,他又说:“你跟万归宗交过几次手,应该清楚他的脾性,也多少听说了他跟天师府的那些旧怨。”
“天师府之所以一直没动他,不是动不了,是觉得,他还不够资格让咱们亲自下场。”
“毕竟自家出了败类,自家关起门来清理就是,让外头那些豺狼看了笑话,才是真的丢了道法祖庭的脸。”
“你说,是这个理儿不?”
我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万归宗再疯再狂,终究是玄门内部的事,若真让天师府倾巢而出围剿他一人,落在东瀛阴阳道和海外道派眼里,只会觉得中原道统外强中干、连自家门户都镇不住,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
“所以,”我抬起头,“你想让我帮你扳倒万归宗?”
“没错。”莫七止坦然看着我,“实话跟你说,我暗中查了他很久,原本他布了一盘长线慢棋,万万没料到他全盘计划接二连三被你打乱,你的出现步步打乱他的部署,逼得他心态崩盘,耐不住蛰伏,只能提前启动解封蜚獓的计划,才让猫妖出面要在祠堂对你赶尽杀绝。”
他站起身,目光带着欣赏打量着我:“闯荡这么多地方,见过无数年轻后辈,你是头脑、身手、胆识全都拔尖的那一个。只要你联手我们拦下这场浩劫,事成之后,天师府定会给你记下头等大功。”
我摆了摆手,我并没有在意功名封赏,心底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万归宗心性阴狠偏执,野心滔天,一旦让他掌控蜚獓,世间百姓和各路修行之人都会深陷危难,我绝不能任由他肆意作乱。
更看不惯他那副把天下人都当棋子使的做派。
“你直说,接下来我需要配合你们做什么?”
莫七止点了点头:“好,咱们就直奔正题。”
他敛了笑,正色道:“眼下最要紧的,有两件事,第一,先除掉那只猫妖;第二,赶在万归宗之前,阻止蜚獓复活!”
我不由得面露疑惑:蜚獓被封印在龙虎山地底镇魂棺之中,历经三百年龙脉正气禁锢,哪里是轻而易举就能破开封印的?
莫七止叹了一口气,道出了天师府此番最大的疏漏,万家村从建立扎根在山脚下开始,就是万归宗几十年前埋下的一步长线暗棋。
这么多年他们的人伪装乡绅善人,借着扶持当地村落的名头掩人耳目,私底下日夜开凿地道,那条隐秘暗道早就直通地底镇魂棺的封印核心。
“地道已经完全打通了?”我心头一震。
“早已贯通。”莫七止面色凝重,“这些年他一直在用极阴命格之人的纯阴精血滋养棺内蜚獓残魂,不断消磨封印的约束力。”
极阴之体精血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海炸开,瞬间联想到万家村地窟里撞见的两具铜尸。那两人都是万归宗的亲生儿子,从小便被他当作养料容器圈养,肉身炼成铜尸之前,竟是将精血喂养地底凶兽。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推演,所有疑问全部解开。
难怪他四处掳走异乡女子关进隐秘古墓,逼迫她们怀胎生子,筛选出天生极阴命格的孩童留下供血,母体休养一段时间后再悄悄送回去,不留半点追查痕迹。
我不由得后背发凉,暗自心惊万归宗的城府与隐忍。
数十年苦心布局,扎根龙虎山脚下、培育极阴子嗣、炼制活尸、收拢丁恒这类世俗势力,每一步都谋划得滴水不漏。
他觊觎魔道之主的野心,根本不是一天两天。
一旦他真成了蜚獓之主,不仅能踏平天师府,整个玄门正道都要被他踩进泥里,到那时候,长生不老、唯我独尊,全都唾手可得。
难怪他敢这么疯。
这一刻,万归宗棋盘上的每一颗子,我终于全都看清了。
可同时,我看着面前这位莫七止道长,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渺小得很,天师府早在暗处布了更大的局,而我,也误打误撞闯进入了棋局里。